那毁灭性的劫力,在这意志面前,竟流露出一种顺从,随即自行分解,化为最精纯的本源,温顺地涌入李子成体内的山岳道界之中。
群山巍峨,主峰擎天,地脉如龙,日月轮转。
四步道君!
气息平复收敛。李子成青衫淡然。
但秦子贤从对方纯粹厚重的山岳道韵中,感受到了压迫感。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惊鸿一瞥,让道劫自主消散的至高意志。
“现在,”
李子成看向秦子贤,笑道:“秦道友觉得,李某,凭何?”
秦子贤深吸口气,压下心中骇浪,郑重拱手:“李道友,是老朽眼拙,坐井观天。
万岳之主伟力,匪夷所思,老朽拜服。”
这一声道友,心悦诚服。
秦政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子成。力量层次的改写,对方代表的等级也截然不同了。
“李道君,不知欲如何在我大秦,推行万岳之主信仰?”
他直接问道,语气慎之又慎。
“陛下,秦道友,”
李子成神色平和,“万岳之主,执掌山岳,承载万物,庇佑万灵,维系秩序。
其核心,在于‘稳固’、‘承载’、‘庇护’。
飞星城废奴,便是铲除扭曲秩序,夯实根基之体现。
大秦以法立国,崇尚秩序,庇护子民,与万岳之主有相通之处,故李某前来。”
秦子贤沉声道:“前辈,信仰传播,必涉人事组织。
神庙、祭司、信众汇聚,自成体系,日久难免与朝廷律法龃龉,神权皇权之争,乃王朝大忌。
此关国本,不得不察。”
“秦道友所虑,乃常理。”
李子成微微摇头,“然,万岳神殿,无需此等俗世人事。”
“无需?”
秦政与秦子贤皆是一怔。
“不错。”
李子成颔首,目光清朗,“万岳之主,无需凡人祭司作为中介传达神意、执行神罚。
我所求者,不过是在大秦各州郡县,城池之外,择地脉稳固、山川汇聚之灵秀荒地,建立万岳神殿。
神殿形制自有规仪,绝不僭越礼制。而神殿之内,空无一人。
无需驻守,无需任何守殿人’。”
秦政眉头紧锁:“那岂非虚设?”
“非也。”
李子成道,“神殿本身,便是存在,信徒自行上香祈祷,从不强迫。
同时,神殿能潜移默化梳理地气,调和风水,减少地动山洪之害,滋养方圆水土,使草木丰茂,鸟兽安宁。
生活于此间的百姓,纵不知神殿之名,亦能渐感风调雨顺、安居乐业之惠。
信仰之基,源于实利,源于环境改善之身感,无需言辞灌输。”
秦政若有所思。改善环境,稳固山河,这确是王朝根基之益。
“其二,便是神律。”
李子成语气转肃,“当大秦一统苍茫域,奏请万岳之主立下神律,若有极端罪恶发生—例如大规模虐杀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以邪法血祭生灵,极度残酷的奴役与折磨,或任何严重践踏生灵底线、扭曲秩序根基、且通常隐秘难以被朝廷及时察觉之滔天罪业,自能触动神律。”
“触动之后呢?”
秦子贤追问,“无人执行,神罚何来?”
“神罚非由人执,乃由律发。”
李子成解释道:“神律响应机制一经触发,便会依据罪业性质、规模,自动引动与之相连的天地之力。
轻者,无形之力削其气运,断其恶缘,使其诸事不顺,最终落网。
重者,直接引动地脉反噬、或天降灾厄,罚其肉身,灭其神魂。
整个过程,如同触犯自然禁忌引来的反噬,是神律对破坏者的自动回应,不涉及任何人的判断与执行。”
他看着震惊的二人,继续道:“神殿空置,意味着没有教权组织的滋生,没有与官府争权的可能。
神律裁决,非任何主观意志。
其执行,借天地之力自行完成,无需中间环节。
它补充的,是朝廷律法网络可能因距离、隐匿、力量不足而无法及时覆盖的致命漏洞,清除的是那些最黑暗、最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毒瘤。”
秦政脑中飞速运转。无人值守的自动神殿?基于规则感应的天地反噬式神罚?
这规避了神权组织坐大、干预行政的核心风险。
“然则,”
秦政仍有疑虑,“标准何在?如何确保这神律不偏不倚?不会伤及无辜?不会…被某些力量利用或误导?”
李子成看向秦政,忽然问道:“陛下以为,大秦江山,亿兆子民,其统治之基,最深最厚处,何在?”
秦政一怔:“自是法度、军力、民心…”
“是民心。”
李子成截断,目光如炬,“是士绅豪族之心?是官僚将帅之心?还是那沉默如海、为数最巨的底层百姓之心?”
秦政身躯微震。秦子贤眼中精光爆闪。
“万岳之主的目光,”
李子成一字一句,“始终落于构成天下根基的大多数之上。神律究其本质,正是对这大多数最根本生存权、尊严底线的守护。
神殿改善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水土环境,神律清除的是他们无力反抗的极端恶煞。
这,与陛下想要稳固的王朝根基,那大多数的人心与生计,可有半分冲突?”
他缓缓道:“秦能强盛,不止强兵厉法,更因给了平民相对公平的上升之阶,以相对统一的律法护其最基本秩序。
秦之根基,在于最大程度赢得了大多数的支持。
历代明君,重发展,抚黎庶,整吏治,无非为此。
若朝廷背离这大多数,纵有铁律雄兵,其国运亦如沙上筑塔。”
“而空置自行之神殿,自动运转之神律,在未来会帮助大秦更牢固地站在大多数一边。
它清除的是侵蚀基石的蛀虫,稳固的是承载万民的山河。
它非但不会挑战皇权,反而是在为皇权扫清最阴暗角落的障碍,夯实其最根本的民意基础。
当朝廷律法公正,官吏清明,心系黎民,皇权威严自然根植人心,何须忌惮山野间一座空置神殿、一套只诛极恶的神律?”
“反之,”李子成语气转冷,“若朝廷自上而下彻底腐化,律法成为权贵欺民工具,皇室公卿站到了大多数的对立面。
那么即便没有万岳神殿,这王朝的根基也早已腐朽崩塌。
届时,空殿是否存在,神律是否运转,于倾覆之大厦,又有何干?”
话音落下,殿阁内一片寂静。
“无人,自行运转。只诛极恶,稳固根基…”
秦子贤喃喃重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妙!妙啊!如此,神权无组织,便无僭越之体。
执行借天地,便无偏私之嫌。
目标护根基,便与王朝同向。“
他起身,对李子成郑重一揖:“道友点醒,拨云见日。”
秦政也缓缓站起,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尽去,整理袍袖,对着李子成,拱手道:“李道君,朕代表大秦,愿迎万岳之主,天地之律。
即刻起,大秦各州郡县,城外山川灵秀之地,皆可依规择址建立万岳神殿。
朝廷有司当全力配合,不扰地方,不违礼制。
朕将下明旨,昭告天下。
万岳之主乃正道尊神,其立殿安疆,与国法同护黎庶,共固山河!”
这是最高规格的认同与背书。
李子成面露微笑,亦站起身:“陛下圣明,秦道友通达。
万岳之主,必佑此方山河永固,众生秩序长青。
此乃天地、万岳之主、王朝、万民,共赢之局。”
……
咸阳宫,宣政殿。
寅时初刻,夜色未褪,这座承载大秦最高权柄的巨殿,通体流转着阵法的微光与气运的金辉。
殿高百丈,铁木为骨,青玉为肤,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绘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浩瀚穹顶。
九级高阶之上,玄黑龙椅默然,一侧平行的半空处,两把雕刻玄奥云纹的浮空座椅静静悬浮。
殿外白玉丹墀,冠盖云集,肃杀凝重。
三品及以上京官、有爵者、各部主事、在咸阳轮值封疆、特许勋贵,上千之数,依文武序列分立。
文官紫绯青绿,气息儒雅深沉,武将甲胄鲜明,煞气隐而不发。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极其隐晦而迅疾的灵识波动,在人群中无声交织。
“蒙帅,”
武将序列前方,身着玄黑狴犴纹战袍、气息内敛如渊的一品大将王鑫,以神识低语身旁同僚,“此次大朝会,毫无征兆,连道君浮座都显化双数……风雨欲来啊。”
被他称为蒙帅的,是一品军机大臣蒙鹫。
蒙鹫一身暗金麒麟吞天铠,闻言目光扫过高阶浮座,回应道:“管他什么风雨,老子只问一句,是不是陛下终于要东出?”
他眼底深处有血光隐现,是常年征战积累的杀伐之气。
文官序列最前,内阁首辅、一品大学士李律,深紫仙鹤补子朝服纤尘不染,手持玉笏,眼帘低垂,仿佛神游物外。
但他周身那股与森严法度隐隐共鸣的醇厚气息,却昭示着其作为文官领袖的超然地位。
李律出身律法世家,恪守“以法治国,以礼立身”之道,对任何可能淆乱法度礼制之事,皆抱有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审视。
在他身侧稍后,另一位一品大员虽也身着文官紫袍,但身姿挺拔如标枪,眉宇间英气勃发,顾盼之际隐隐有金铁锋锐之意流转,与周遭文官的儒雅气质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