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瞥见了几家堂屋正中的桌案，”
又一个和尚，语气肯定：“都供着一个类似的黑木神牌，上面写着黑石山神四个字！”
僧人们七嘴八舌地汇报着，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凭借着清安寺和背后魏家的名头，走到哪里不是被村民恭敬迎接？
即便有人不愿信佛，也多是客气地婉言谢绝，奉上清水斋饭。
何曾像今天这样，接连吃闭门羹，甚至被整个村子如此一致地、近乎粗暴地驱逐出来？
这种遭遇，挫伤了他们的优越感，更是挑战了他们所代表的权威。
德青和尚听着众人的汇报，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倏忽闪过，随即又被强大的定力强行压下。
“哼，此村距离郡城较远，地处山野，村民愚昧无知，靠山吃山，信仰个不知来历的山野毛神，茹毛饮血，不明教化，倒也情有可原。”
德青和尚声音平稳：“暂且记下这个村落，待日后‘正本清源’之时，再优先来此，弘扬我佛正法。”
他刻意加重了“正本清源”四个字的读音，使其带上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意味。
他们虽是修武修佛之人，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但大规模的清缴行动，绝非眼下可以擅自为之。
这需要等待上面的明确指令。
毕竟，所谓的“正本清源”，往往意味着血腥的镇压和不可避免的流血。
大景王朝虽已日渐没落，对地方控制力减弱，但郡城周边的这些村落终究是登记在册、留有户籍的。
若没有官面上的由头，清安寺和背后的魏家也不敢肆意妄为，以免被李家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据德青所知，魏家正在全力走通郡守的门路，需要拿到一道盖有郡守大印的“整顿淫祠野祭，护持佛法正信”的官方政令。
只要程序上正确了，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届时行动起来，只要不是闹出大规模的人命，那么死上几十上百个“顽固不化”、“亵渎正法”的邪信，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甚至可以被宣传为清除地方毒瘤的功绩。
这也是因为底层的佃农、猎户等，这些“牛马”不能乱杀，更不能大规模屠戮。
否则激起民变，或是导致底层劳力锐减，谁来耕种服役？
谁来供养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强者和世家大族？
牛马若是没了，坏了，他们这驾华丽的马车也就跑不起来了。
德青和尚将心头的火气与杀意，彻底敛入心底，不再看高家村一眼，挥了挥手：“走，去下一个柳家村！”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乡间土路沉默行进。
然而，几个时辰之后。
在连接附近十数个村落的一处荒僻三岔路口，德青和尚一行人的脸色，已经从离开高家村时的恼怒与轻蔑，转变为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惊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们连续走访了柳家村、上河村、下河村、黑木村等周边十几个大小村落，所遭遇的情况，竟然与在高家村时如出一辙，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有的村子，无一例外，都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强烈的、一致的警惕和排斥。
村民们言语之间，都反复提到了那位“黑石山神”，语气虔诚坚定。
更是有多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或家人亲眼见过神迹显现，得到过神恩庇佑——或是重病得愈，或是狩猎丰收，或是避过山中毒瘴猛兽。
因此家中坚决供奉着神牌，绝不愿改信他神。
那种笃信和排外的态度，绝非假装。
“德青师兄，这周围十几个村子，规模不小，竟然全都信仰同一个野神？！这绝非偶然！”
一名中年僧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后的震惊。
“是啊，这范围太广了，几乎涵盖了黑石山东麓所有村落，信徒如此众多，行为如此统一，组织如此严密，这其中，会不会是有外面的势力在暗中操纵组织？”
另一名面容精干的僧人，也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
如此高效统一的信仰和行为模式，绝非愚昧散漫的村民自发所能形成。
第28章 那么，使者，该从何选起？
“没错，他们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亲眼所见，神迹显灵……可这世间，哪来的什么真神？不过是些装神弄鬼、修为或许强一点的武者，或者什么邪门教派在幕后操纵欺骗乡愚罢了。”
又一人嗤之以鼻，语气轻蔑。
一道道声音响起，各种猜测、担忧乃至一丝隐约的不安在僧众之间蔓延。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村落信仰特殊的问题，而是形成了一片区域性的、有着严密底层组织的信仰体系。
这对于意图在此地“独尊佛法”，彻底掌控乡野信仰乃至资源的清安寺及其背后势力而言，无疑是一个棘手的障碍。
德青和尚面色阴沉，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也显然超出了他一个巡游宣佛僧人的处理权限。
统一的信仰，罩住了这片土地，也挡住了他们的路。
“此事非同小可，已非我等能够决断。”
他沉声道：“我们这队停止宣佛，所有人，随我即刻回返清安寺！”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望向郡城的方向：“我要亲自向佛法堂堂主禀报此事。”
在没有那道郡守令之前，他们若贸然采取强硬手段，不仅师出无名，更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激烈冲突，导致清安寺和魏家陷入极大的被动。
德青和尚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率先转身。
这支来时还带着几分弘法气势的队伍，此刻却弥漫着压抑与沉寂，跟随着他，匆匆踏上了返回郡城的归途，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
是夜，万籁俱寂，星子疏朗。
在黑石山脉边缘的高家村，以及周边许多悄然皈依了黑石山神的村落里。
结束了一天辛勤劳作的村民们，无论是猎户、农夫，还是忙于家事的妇孺老幼，此刻皆汇聚于自家堂屋中最为洁净的地方。
那里往往摆放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黑石山神”四字。
他们恭敬地俯身，在微弱的油灯光晕中双手合十，进行着每日例行的祷告。
高石一家亦是如此。
屋内，高石带着妻子柳琴和儿子高磊，跪在柔软的草垫上。
他低声念叨着白日里驱赶那些陌生和尚的事情，语气里带着几分事后的心悸，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维护自家信仰的坚定与对山神老爷的无比信赖。
“……山神老爷保佑，没出什么乱子，就是把他们都撑走了。
咱这地界，有您老人家护着就够了……”
柳琴在一旁默默点头，双手合十抵在额前，神情无比专注。
高磊也有样学样，小脸绷得紧紧的，模仿着父母的动作。
类似的场景，在点点灯火亮起的许多户人家里悄然上演。
郡城，庆安坊宅邸内。
静坐的李子成心神微微一动，神力运转体系自发地传来一道清晰的反馈流。
他眼底精光一闪而逝，瞬间便明了了信息所概括的要旨。
关于清安寺僧众今日在乡间的活动，以及他的信徒们最直接的反应与情绪。
“宣扬佛法，看来是要碰撞上了。”
李子成低声自语，心中思绪电转。
但他立刻察觉到自身神力运转体系，存在的一个细微缺陷。
对于这种涉及信仰直接冲突、信徒争夺的重大事件，若非有信徒在自发性的祷告中将此事作为重点内容提及，充当了“引信”，他这位被信仰的神明，竟无法通过体系规则第一时间主动获知具体情况。
“这却是个不容忽视的疏漏。”
李子成心念微定，意识彻底沉入神力运转体系之中。
很快，一条新的神力运转规则被添加进去。
凡涉及信徒人身安危、信仰之争、外部势力大规模介入信仰领地等重大事宜，无论信徒是否主动详细祷告，神力运转体系均应酌情进行标记并上报，不得遗漏。
随着信徒数量的日益增多，信仰根基的逐渐稳固，维持并添加这等规则的消耗，对他每日结算所得的庞大神力而言，确实如同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完善规则后，李子成并未立刻采取下一步行动，只是眉头微蹙，继续深思。
他心中雪亮，清安寺此次宣扬佛法受挫，下一次再来人，绝不可能仅仅是口诵佛号、宣扬经义那般简单了。
必然伴随着相应的雷霆手段，旨在“清扫野神信仰”，强行扭转民心。
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种选择。
其一，直接以自身浩瀚神力，隔空降下无可辩驳的宏大“神迹”，如地动山摇、晴空霹雳，瞬间震慑宵小，巩固信徒信念。
此法效果猛烈直接，但太过招摇。
其二，则是派遣麾下使者出手，以“神之代行者”的身份介入，击退来犯之敌。
此法相对间接，留有转圜余地，更符合“民间信仰”的通常表现，也不易过度拔高对手的预估。
深思熟虑之后，李子成的天平彻底倾向了第二种方案。
只因他通过百缕神力，窥见过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广袤无垠，水极深，强者如林。
武道体系完善至极，修炼至后期高深境界，搬山填海，绝非虚言。
若直接显露过于惊人、超出常理理解范围的神迹，必然会引起那些真正恐怖存在的注意，届时福祸难料，绝非现今的他所能承受。
而若只是派遣“使者”，清安寺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多半会认为这是某个隐藏在幕后，借助“装神弄鬼”手段操纵乡愚的势力或个别修士在作祟。
而非立刻联想到一尊正在成长的神灵。
这能为他争取更多宝贵的发展时间。
同时，这个“使者”的实力也需精心设计。
不能太弱，否则无法形成有效威慑，徒增笑耳。
更不能太强，若一举将清安寺派来的人碾压殆尽，甚至展现出堪比李家主脉高手或天林寺高层的实力，同样会过度刺激对方，引来不顾一切的疯狂反扑。
最好是能让对方觉得势均力敌，认为再加派些力量就能解决麻烦，从而陷入添油战术的泥潭，不断送来磨刀石，却又不至于立刻掀桌，让他能从中不断扩大信仰范围，汲取信仰，稳步成长。
“那么，使者，该从何选起？”
李子成沉吟着，意识再次沉凝，深入与黑石山脉的联系。
他动用了【感知】权柄的能力，心神瞬间融入了广袤无边的黑石山脉地气之中，意念掠过沉睡的幽深山林，细致地感知着其中栖息的无数生命气息。
第29章 也许它们说得对，杂草永远开不出花，泥鳅终究跃不过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