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凛冽的寒风自北方呼啸而至。
清河郡城陷入寒夜的怀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剩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内务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各产业的大小管事们鱼贯从内务大厅的檀木门内走出,个个眉头深锁,面色是如出一辙的沉郁。
彼此间罕见寒暄,只是匆匆拱手,便裹紧衣袍,一头扎进砭骨的寒夜里,各自奔赴岗位,要想方设法解决烧到眉梢的暖石危机。
谁又能料到,李家那支向来稳妥的暖石运输船队,竟会在最熟悉的航道上触礁沉没?
事发突然,透着蹊跷,但李家能屹立清河郡多年,历经风雨而枝繁叶茂,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家族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力量在第一时间便被启动,一切蛛丝马迹很快被梳理清晰,所有线索无一例外,皆指向了魏家。
而李家的报复来得迅猛,魏家设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重要产业园,当夜便火光冲天,损失惨重。
然而,报复的快意终究无法转化为御寒的暖石。
内务堂面临的现实困境,依旧像一座巍峨冰山,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没有足够的暖石持续供应,渔场里那些价值千金的珍稀鱼种、种植园中精心培育的特殊灵植,乃至各牧场那些娇贵畏寒的牲畜,都将在持续低温下面临灭顶之灾。
寻找到稳定可靠的新货源,成了悬在每位管事头顶、亟待解决的最大难题。
李维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自己那间堆满卷宗的工作间。
魏家此次动手,狠绝至此,全然不顾往日默契,背后必然得到了来自更高层面的明确指令。
用不着细想也明白,清河郡乃至周边几郡所有明面上的商会渠道,此刻定然已被或明或暗地堵死。
剩下的选择,无非是风险莫测的黑市交易,或是效率低下、于大局无异于杯水车薪的零星采购。
无论哪一条,都像是用芦苇去支撑将倾的大厦。
李维民长叹一声,提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正准备在摊开的素白宣纸上,罗列几个代价高昂的应急方案。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进来。”
李维民暂时压下心头的烦恶,扬声道。
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来人正是不久前才被提拔为烈火牛牧场管事的李子成,他反手轻轻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寒冷。
李维民抬眼望去,心中立刻了然。
烈火牛牧场也是家族重要资产,那些血脉特殊的烈火牛极畏严寒,对暖石需求尤甚。
自己这位侄儿新官上任,便撞上这等泼天大事,心中焦虑可想而知。
此刻前来,多半是寻求家族支援,或是讨个主意。
“子成来了,坐吧。”
李维民语气温和:“是为了暖石的事?”
李子成走到桌前坐下,神色平静。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问道:“大伯,夜已深了,内务院却依旧灯火通明,方才见各位管事行色匆匆,眉宇间皆有忧色,是否都因暖石短缺一事?”
“正是。”
李维民叹了口气,决定向他透露些更深层的信息,也好让他明白局势之艰:“这一次,我们清河支脉,实则是被青洲主家那边牵连了。”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远在青洲城的本家,前些日子暗中调配了一批极为稀罕的战略资源,支援给了楚王柳三变的一位对头。
此事做得隐秘,但终究未能瞒天过海,导致楚王在一次关键交锋中吃了暗亏。
楚王何等人物?麾下能人无数,一经彻查,蛛丝马迹便汇聚成线,最终指向了我李家。
引得楚王震怒,针对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魏家不过是趁机表忠心,才甘当马前卒,不惜打破多年默契,下了这记黑手,搞掉了我们的运输船队。
你此次过来,想必也是为了牧场暖石紧缺之事,心中焦急吧?”
他已想好了一番说辞,甚至开始思忖能从本就紧张的储备中挤出多少份额优先调给烈火牛牧场。
然而,李子成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也不是。”
李子成露出笑容;“大伯,此次暖石事件,对家族而言确是个巨大的麻烦。
但我深夜前来,并非单纯求助。
而是因为我有解决这个麻烦的法子。”
第18章 你所言当真?!见族老!
李维民瞳孔一缩,身体一顿。
李子成继续道,语气平稳:“之所以先来找大伯商议,也是想借此机会。
此事若成,于家族是解了燃眉之急,于侄儿而言,亦是一份功劳。
还望大伯能顺势推动,让侄儿我也能借此在家族中,再往上走动一步。”
“哦?”
李维民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所有疲惫瞬间被驱散,眼中精光一闪:“什么法子?速速说来!”
这暖石危机,关乎家族数个核心产业的存续。
若能解决,便是泼天的大功!
对他自己而言,这无疑是压过其他竞争对手,也是再进一步的关键阶梯。
而对于提出解决方案的李子成,自然也是天大的机遇。
他心中瞬间火热起来,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侄子接下来的话语上。
“侄儿今日例行巡视牧场后,心忧暖石之事,便前往黑石山脉勘察了一番。”
李子成语气不疾不徐:“这一勘察,竟然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背风山谷,无意中发现了一片岩层有异。
而我仔细探查后,发现是一处浅层矿脉的露头。
根据矿脉走向、色泽、以及周边异常冰雪消融的范围初步判断,极可能是阳石矿脉,储量应当颇为可观。
保守估计,若能及时开采,至少可得上千块天然阳石。”
“阳石?!上千块之数?!你所言当真?!”
李维民闻言,倒吸一口冷气,霍然从椅子上站起,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之前的焦虑颓唐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击得荡然无存。
上千块天然阳石!
其效能远超他们日常所用的人工暖石十数倍。
若果真如此,非但眼前这迫在眉睫的暖石危机可瞬间化解,家族更是平添了一笔惊人的财富。
这足以让他,让李子成,在家族中的地位获得擢升!
李维民太清楚了,在世家大族之中,管理路线的晋升固然看重资历人脉与平衡,但最终极的硬通货,永远是实打实的功绩。
解决此等程度的危机,其分量足以打破任何固有的格局。
激动狂喜之余,常年处理繁杂事务培养出的谨慎,让李维民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子成,语气严肃:“子成,此事千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
你你确定吗?那阳石矿脉……你看得可准?”
并非他不信自家侄儿,而是此事干系实在太重,必须万分稳妥。
“大伯放心!”
李子成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回答得斩钉截铁:“岩层特征、环境异状,皆与书籍中所载阳石矿脉一般无二。
此事,百分百确定!”
“好!好!好!”
李维民连说三个好字,一拍桌案,迅速做出了决断:“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验证。
我这就亲自去请矿务堂经验老道的师傅,再即刻调一队绝对忠诚可靠的家族护卫好手!”
他绕出书案,语速极快:“子成,你立刻返回烈火牛牧场等候,切勿声张。
我们半个时辰后在你牧场外汇合,连夜进山,实地勘验。
一旦经陈师傅确认无误,我即刻亲自密封文书,上报族老!”
他行事自有其章法,并非不信任李子成,而是深知跨领域办事必须依靠专业人员的权威结论。
如此,上报的文书才能更有分量,也更能将这份天大的功劳,稳稳地握在他们叔侄手中。
“明白,一切听凭大伯安排。”
李子成重重点头,当下不再多言,利落起身告辞。
李维民也毫不耽搁,抓起一旁的大氅,快步而出。
两人在内务院灯火通明的廊道下短暂交汇后又迅速分开,身影一左一右,身影迅速消失在通明的灯火交织的廊道之中。
……
旭日东升。
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将黑石山脉边缘的积雪染上一层暖色。
李维民和李子成并肩从山林中走出,踏着冻土返回。
尽管彻夜未眠,李维民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反而因兴奋而容光焕发。
那处被发现的阳石矿脉,虽经老矿师鉴定仅为微型矿藏,但其蕴藏的阳石数量,足以化解家族面临的燃眉之急。
这份功劳,无疑是他和李子成晋升路上最坚实的踏脚石。
家族的护卫队和那位经验丰富的矿师已被留在矿脉处严密看守,确保万无一失。
“子成,你随我一同去面见李耀东族老。”
李维民步履匆匆,声音郑重:“耀东族老乃是族老会中真正凭武道跻身高位的存在,一身先天境的修为深不可测,若能得他首肯,此事便成了八成。”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李子成解释着李家的高层权力结构。
族老会八席中,仅有三位是凭借卓著的管理功绩得以晋升。
其余五位,无一不是武道修为突破先天之境的强者。
在世家之中,绝对的武力本身就是最高的功绩和话语权。
只要踏入先天,无论出身旁系嫡系,即刻尊享族老。
其所在一脉,即为嫡系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