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时缓了两秒,才有些迟疑地问:“你……是小小吗?”
“当然是我啦!不然还能是谁?”苏小小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或者说,她习惯了亿时偶尔的愣神和古怪
“我刚拿到新的加密终端卡,第一时间就打给你啦!我和爸爸妈妈现在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古都了哦!很快我们就又能见面啦~开心不?”
去古都?见面?
亿时又愣了一下。
对了,之前和秦望舒教授闲聊时,教授提到远古灵契项目的下一个阶段需要更多不同的志愿者进行测试。
他当时就想着,这也算是好事,那为什么不便宜自己人呢?就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教授动作这么快
这本来是件好事。
古都作为人类核心城市,安全系数、资源、机遇都远非刚刚经历重创的东海可比。
能让小小和她的家人离开那片灾难下的土地,去更安全的地方,他应该感到高兴和放心才对。
“阿亿?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信号不好吗?”苏小小疑惑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些细微的、像是折叠衣物的窸窣声。
“啊,听到了。”亿时清了清嗓子
“来古都……挺好的,这边...安全。伯父伯母都同意了吗?”
“同意啦!一开始他们还有点舍不得东海的家,毕竟住了这么多年。不过最近这边的情况确实有点怪怪的……”苏小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语气
“东海市的废墟清理工作好像进行到一半就慢下来了,我听街坊们说,上面好像没有立刻重建的打算。
而且,好多大人物、大机构最近都搬走了,政府大楼那边空了不少,御兽师协会那边好像不知道什么原因,也开始没有消息了,帝国办事处更是前几天就彻底清空了……感觉,大家好像都在慢慢离开这里。”
亿时默默的听着。
东海市的未来规划,他有所耳闻。
记忆里,在历史上,这种因灾难被损毁的城市,重建往往被评估为性价比过低。
当权者的决策逻辑永远冰冷而高效——资源永远向核心区域倾斜。
大机构与权贵阶层总能在第一时间嗅到风向,带着资源与技术悄然撤离;
被留下的普通民众,往往是最后才从停滞的市政服务和日渐稀少的物资配给中察觉端倪的人。
而等灾难的尘埃落定,“接收能力有限”便成了其他城市拒绝大规模难民的完美借口。
那些无法及时离开、或故土难离的人们,最终只能沦为被遗弃在废墟上的“遗民”,在缺乏保障的荒芜之地挣扎求生。
只是听小小这么一说,更添了几分权力抽离后、普通人面对断壁残垣的人去楼空的萧瑟感。
“我本来也挺纠结的,”苏小小继续说,声音恢复了轻快
“好不容易考上的东海学院,还没待多久呢,就这么走了感觉好可惜。还有街角那家超好吃的包子铺,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琐碎的、属于少女的烦恼和不舍,亿时静静听着,那份熟悉的唠叨,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一些不安。
“——直到昨天!”苏小小的语调突然扬起
“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找到我家!她说她是什么古都研究院的秦教授!”
“说我符合他们一项很重要的研究条件,问我愿不愿意去古都配合研究,还说可以安排我爸妈一起过去,提供临时住所和工作机会!
古都诶!人类中心!而且肯定超级安全!我一想到你也在那里,说不定以后还能经常见到你,我立马就答应啦!爸妈听说后也很高兴!”
果然是秦教授。
亿时嘴角弯了弯,能想象出苏小小当时雀跃的样子。
“那个……小小。”他忽然开口,打断了苏小小兴奋的叙述。
“嗯?怎么啦阿亿?”
“你现在……是在家里收拾行李?”亿时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慎重。
“对呀,就在我房间,东西摊了一地呢,可乱了。”苏小小回答。
“那你……”亿时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能帮我个忙吗?去我家宠物店那边看看。”
“宠物店?”苏小小有些疑惑
“自从你走了之后,里面的宠物基本都被放生了,虽然我也想帮你打理打理,但是....”
“你还记得我家宠物店有个地下室入口吗?就是小时候我们玩捉迷藏,我为了赢你,躲进去一整天,结果钥匙丢了出不来,差点饿晕,最后是你爸撬锁把我救出来的那个地方。”亿时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随即传来苏小小恍然的声音:“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黑乎乎、堆满杂物的地下小仓库!你还好意思说,当时吓得我以为你被拐卖了呢!”
“对,就是那里。”亿时继续引导
“我不确定入口现在还能不能打开,你过去看看,我记得钥匙放在门后的花篮里了,我怀疑可能有部分宠物跑到下面了,比如...仓鼠之类的”
苏小小更疑惑了:“阿亿,那边现在破破烂烂的,怎么会有小动物跑过去……还特地钻地下室?”她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请求的用意。
“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亿时没有过多解释,也无法解释
“就当帮我个忙,去看看,好吗?注意安全”
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苏小小虽然满心疑问,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那我等会儿收拾完这点就过去看看,神神秘秘的。”
“先这样,你看完了记得联系我。”亿时含糊道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亿时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终端边缘。
窗外,古都早晨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
昨晚被打断的思绪,随着这通电话,又重新汇聚起来。
他回忆着昨天自己近乎福尔摩斯式的推理——
球球的异常、关键时刻的现身、共鸣协调的矛盾、记忆画面中的身影、地下室那丝熟悉的波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离奇却又在逻辑上能自洽的结论。
重要的是,每当他快要抓住关键时,总会有意外打断,或者记忆本身就开始变得暧昧不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球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第140章 预料中的失败
“准备好了吗?”
温和的嗓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生站在山洞中央一片天然形成的平坦石台上,月光从洞顶的裂隙漏下,为他半边身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混沌雾气的珠子——【两仪定界珠】。
这是他从云宝阁那位传闻中眼高于顶的阁主手中,‘借’来的镇派之宝。
想到那位阁主,苏生眼底掠过一丝古怪。
与他预想中精明强干、气场迫人的商会巨头形象截然不同的是
那位阁主……简直像一条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咸鱼,瘫在宽大的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他甚至没多问苏生,或者说,他借用身份的那位老头,要神物做什么,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让手下取来珠子,又丢给他一面刻着流云与古钱纹路的玄铁令牌。
“拿去……别烦我……”阁主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拿着令牌,城里那些大小商会的管事,只要不是想跟云宝阁彻底翻脸,多少会卖个面子……快点走……”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甚至透着一股荒诞。
苏生虽不明所以,但时间紧迫,他也乐得省去诸多口舌与代价。
此刻,两仪定界珠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平衡之力
将石台左侧弥漫的翠绿色生命领域,与右侧弥漫的幽紫色死亡领域,勉强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如同太极图中央那条弯曲的界限。
幽芮站在石台另一侧,一袭黑裙融入阴影,只有那紫粉色的长发在昏暗光线中清晰可见。
她闻言,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们对“轮回”的理解,已经讨论了数个日夜。
融合了幽芮从亿时那里听来的、关于某个东方古老冥府的只言片语,以及他们自身对生命与死亡本质的感悟。
奈何桥不应只是渡魂之桥,应该是个能把灵魂的执念洗涤干净的地方。过去得是清清白白一个“灵”,而不是背着无数包袱的“鬼”。
忘川河不该仅是阻隔阴阳的苦水。而应该是一个能够冲刷灵魂上的脏污、罪孽的地方,不能让当世的灵魂带着污浊进入下一世
至于轮回井,也不能是个简单的投胎口。它是一个将洗净的真灵,安然送入新生之门的枢纽,确保那一点灵明不昧,能在崭新的生命中再次萌芽。
理想宏大,蓝图清晰。
然而,理论与实操之间,却隔着一道天堑。
“开始吧。”幽芮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身上亮起各自代表“生”与“死”的璀璨亮光。
翠绿与幽紫的领域不再仅仅是被动维持平衡,而是开始主动向中间、向那枚两仪定界珠缓缓流淌、渗透。
珠子震动起来,表面的灰白雾气剧烈翻涌,竭力调和着两种截然相反、本质相斥的概念力量。
石台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线开始扭曲,细碎的石屑凭空悬浮。
苏生感到自己的生命领域每一次推进都异常艰难。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早已收起,只剩下一片专注的冰冷。
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必须完成、关乎自身道途根本利益的重要“交易”与合作,容不得半分情感用事。
幽芮的感受更为直接,那磅礴的生命力对她而言并非滋养,而是一种喧嚣的“噪音”。
她紫眸沉静,将全部心神用于凝聚他刚刚从分别中领悟的寂静规则,将这股规则缓慢的融入到这股能量当中。
在两仪定界珠的调和下,两种色彩开始极其缓慢地交融。
一片混沌的、暗沉沉的灰绿色光晕在中心区域诞生,其中隐约有微弱的灵光与幽芒闪烁,仿佛一个极不稳定的胚胎,孕育着某种未知的规则。
就是现在!
苏生眼神一厉,左手维持着领域输出,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银光的碎空梭,形似梭镖,却布满细密的裂纹,显然是一件消耗性的宝物。
为了换取此物,他不仅动用了阁主给予的令牌,还为此额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计划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一些……”他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低喝一声,将自身精纯的灵能注入碎空梭。
梭体银光暴涨,发出尖锐的嘶鸣,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刺向石台中央那片混沌灰绿光晕中间的虚空!
“嗤啦——!”
一道刺耳声响传来。
空间的帷幕被强行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露出了后面的虚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