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在岸边思忖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先返回云雷城。
黑鲨湾那边情况不明,董终在不在还是未知数,关键是,贸然前去,极有可能会一头撞进敌人提前设下的包围圈。
而在动身之前,陈成特地盘点了一下方才的收获。
因是出来执行任务,齐长庚和齐长壬并没带什么重要物品,钱带的也不多,拢共也就几十两碎银和两张百两银票。
……
云雷城,黎府。
陈成回城后,第一时间来找黎璃,
“师姐,城中我已无事,准备即刻返回宗派,你与我同去?还是再陪黎前辈几日?”
“师弟先别急着走。”
黎璃道:
“王青丰师兄刚刚找上我,说要出城执行任务,你先进来听听再说,要是有兴趣,咱们就一起去。”
“……也好。”
陈成稍稍思忖后,点头应下,跟着黎璃进了府门。
前院中。
一名白衣青年负手立于树下。
其人身量挺拔,姿容俊朗,白衣翩跹,长发轻扬。
不是别人,正是龙阁首席大弟子,王青丰。
“弟子陈成,拜见王师兄。”
陈成主动上前,抱拳见礼。
“师弟不必多礼。”
王青丰摆摆手,笑容和煦地打量了陈成一番,
“海院大比匆匆一面,今日才算正式认识师弟,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师兄过奖了。”
陈成面露谦逊道:
“师兄才是人中龙凤,气宇轩昂。”
“师弟言重了。”
王青丰脸上笑容更浓了些许,又好好夸赞了陈成一番,才将笑容收起,正色道:
“眼下时间紧迫,咱们便闲言少叙,昨晚,我得到情报,黑鲨湾一带,有仙骨教徒活动的迹象,我准备前往剿灭。”
又是黑鲨湾?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思绪飞转,权衡推敲。
如若王青丰和齐家兄弟是同伙,早晨就该一同出发,既然早晨没去,此刻便绝不该出现,再提黑鲨湾。
由此反推,可以确定王青丰和齐家兄弟无关。
这就是纯粹的巧合。
一念及此。
陈成不由地想到了一种说法,青楼,自古便是最大的消息集散地。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寻欢作乐间最易卸下防备。
达官贵人醉后失言,商贾豪客枕边漏财,江湖浪子床笫泄密……但凡花娘有心,自可将零碎话语拼成全貌。
难道,昨晚王青丰不是去寻欢作乐?而是去收集情报?
又或者,鱼与熊掌兼得?
陈成心下飞速盘算,对王青丰的看法,又有了些许改变。
“事出突然,我一时间找不到帮手。”
王青丰继续道:
“如若陈师弟和黎师妹愿意同往,相互间有个照应,自然是最好的,当然,二位若不愿意,我也绝不勉强。”
“我愿意去。”
黎璃几乎没有犹豫。
陈成却有些疑惑:
“以师兄的修为境界,我们去了,能帮得上什么忙?”
“……咳,不怕师弟见笑。”
王青丰讪讪一笑:
“我这人比较懒……杀光敌人后,打扫战场的活儿,须得有人代劳。”
“当然,我绝不会让师弟、师妹白忙活,战场上超过三阶的资源,咱们平分。三阶及以下的,我一概不要,都归师弟师妹。”
王青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如若这一网下去,捞到大鱼的话,最终官家结算的武勋,全都归我……我很缺武勋,还望师弟师妹理解。”
陈成闻言,不由地侧目看向黎璃。
“师弟放心,这就是王师兄的行事风格。”
黎璃低声道:
“往常他外出执行任务,总有无数师姐、师妹挤破头想要同去,有幸同去之人,几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师妹言重了。”
王青丰讪讪道:
“最终收获如何,取决于敌人的质量……我可不敢保证满载而归。”
“当然,师妹本身也不缺那点资源,此番纯粹是去帮我的忙,便算我欠师妹一个人情好了。”
黎璃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眼下依然在为黎金戈担心。
关键时候,若能请动王青丰帮忙,很多问题便都可以迎刃而解。
若非如此,她压根就不会答应同往。
“……我也愿同往。”
陈成简单思忖后,也应承下了这件事。
……
黑鲨湾。
两扇黑灰色的岩壁从水面拔起,往内收拢,愈深愈窄,把天空裁成一道细长的裂缝。
湾内一片寂静,水面黑沉沉的,纹丝不动。
日头从那一线天光里硬挤进来,落到水面时已剩不下几缕,被墨色的湾水一吞,便什么都没了。
靠东一侧的岩壁上,有几团人影正沿着新凿的窄道移动。
一行五人,皆身穿暗红长袍。
那窄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长年被海水拍湿的黑石,湿滑得像抹了油。
领头那个身形干瘦,袍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截在领口隐约浮出的青黑色纹路。
他们沿着窄道往岩壁深处走,走到岩壁微微向内凹陷的地方,领头的忽然一矮身,闪进一道天然的石隙里。
那石隙从外头看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岩缝,被一丛枯死的爬山虎藤盖着,若不是有人领着,就算贴着岩壁搜过去也未必发现得了。
可一旦侧身挤进去,六七步之后,豁然开朗。
里头竟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山腹洞天。
洞内灯火通明。
岩壁上嵌了数十盏硕大的铜座油灯,灯芯燃得正旺,用的是上好的鱼油,火焰白亮而稳定,不带一丝黑烟,将整座洞天照得纤毫毕现。
洞天正中央是一条被踩得坚实平整的土石通道,两侧堆满了码放齐整的木箱与麻包。
木箱几乎都是新的,里面整齐码放着刀、枪、弓、箭、盾牌、软甲等等军械。
那些麻包内大多都是粮谷、药草之类的军需。
一些红袍教徒正踩着矮梯往麻包顶上摞新袋,还有一些站在木箱旁,手持炭笔和木牍,挨个清点箱中物件的数目。
而在洞天边缘的岩壁上,依次开凿出了七八间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石室,每一间的入口都装了粗糙但厚实的木门。
其中一道紧闭的木门后面,明显有刺鼻的火药味传出。
另有两道门后则不时传来石臼、药碾子的闷重声响。
而在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时不时便会猛地炸出一声尖锐异常的鹰啸。
那声音高亢凌厉,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扎入耳膜。
即便是常年待在此间的红袍教徒,冷不丁听到,也会感觉耳膜生疼,心惊肉跳。
紧接着,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振翅声,像是猛禽在用翅膀狠狠拍打什么硬物。
忽然。
那道木门剧烈晃了两晃,门缝里透出一线明灭不定的光,有人在里头厉声喝骂,旋即传来锁链被拽紧的金属绞响。
啸声不甘地低了下去,变成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偶尔还夹着一声短促而含恨的嘶鸣,打着颤,听得人后颈发寒。
“属下董终,拜见孟舵主。”
一身红袍、腰挎长剑的董终,快步迎了上去,抱拳躬身,语气谦卑。
他躬身的方向,那名身形干瘦的红袍人,步子未停,一边走一边抬手将兜帽往脑后一推。
灯光一拢,竟照出一张姿容上佳的妩媚脸蛋。
柳眉细长,眼尾微挑,鼻梁细窄而挺秀,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在洞内白亮的灯火下,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肉,嫩得几乎透光。
其名孟娇蕊。
正是执掌这处黑鲨湾据点的仙骨教红袍舵主。
她并未搭理董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那间不时发出鹰啸的石室。
董终躬身立在原地,低垂着脑袋,眸底顿时涌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
洞天之外。
峡湾黑水之中,三道身影如游鱼般无声无息地破开水面,踏上那条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