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端着,仔细观察了片刻。
剑身覆满暗沉的绿锈,锈层厚实致密。剑鞘早没了,木质剑柄腐朽严重,剑格是一整块青灰玉石,纹样被锈和灰糊住,看不真切。
“老板,这把剑有什么说法么?”陈成语气随意地问道。
那摊主带着个铁木面具,正自阖眼打盹,听到询问后,颇有几分不耐烦地抬眼一瞥。
但他才一看到陈成,整个人便顿时精神了起来。
他并不认识陈成,但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陈成那个摊子的火爆,自然也就知道,这是财神爷上门了。
“尊驾好眼力。”
摊主满脸堆笑道:
“这把剑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匠师’打的,整条剑骨都是天外陨铁,淬的是玄冰寒潭水,您别看它锈成这样,稍微磨一磨,照样削铁如泥!”
“说实话,这剑是在下压箱底的东西,一直没舍得往外摆,今天也就是碰上尊驾您了,交个朋友,三万两拿去!”
“……太贵了。”
陈成连价也没还,便将这把剑放了回去。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您要是没看上,便再瞧瞧别的东西。”
摊主依旧满脸堆笑,搓着手道:
“我这摊子上的东西,您看着可能破破烂烂,但随便拎一样出来,都不是凡物!您且好好看好好挑,价格我一定给您按最低算!”
陈成点点头,陆陆续续又挑了好几样东西出来,攀谈、询价、讲价……最后都以一句“太贵了”结束。
一开始摊主还很耐心,但渐渐的,他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
“尊驾到底是来买东西?还是存心来消遣在下?刚才那些东西,在下报得都已经是最低价了,您要是实在嫌贵,在下也没办法了。”
陈成闻言,未置一词,只将手中东西放下,转而双手端起一个破破烂烂的乌黑炉鼎。
“老板,这鼎有什么说法么?”
陈成仍旧语气平静,仿佛完全没听出摊主已经非常不耐烦。
这炉鼎不大,搁在摊位最角落里,乌沉沉的一团,乍看就像一块被巨力崩烂的废铁疙瘩。
三足双耳,形制古拙,通体乌黑,鼎腹绷裂出几道扭曲的裂纹,从口沿一路斜贯到底,裂纹边缘往外翻卷,似犬牙交错。
凑近了看,鼎身表面密布着蛛网般的细小纹路,不是刀刻,也不是锈蚀……
而是雷击之后才会留下的,电蛇在金属表面蹿过的路径、被瞬间高温烙成了永久的瘢痕,像一片被永久定格的闪电。
其分量极沉,甚至远远重于同体积的玄铁,应是陨铁无疑。
“没什么说法,一两千年前的老物件,尊驾要是喜欢,十五万两拿去便是。”
摊主不耐烦道:
“这已经是底价了,我只当是卖个材料钱,‘雷击天铁’什么价,您大可以随便去打听。”
“七万两卖么?”
陈成看似随意地还价。
“不卖不卖。”
摊主连连摇头,伸手便要将那破烂扭曲的炉鼎,从陈成手中收回去。
“我再加五千两呢?”陈成问。
“不卖。”
摊主否得干脆。
陈成也没纠缠,直接将那炉鼎还了回去,抱拳告辞后,迈步离开。
“尊驾请留步……”
见陈成真的要走,那摊主又连忙开口道:
“十万,要的话便拿去,这真的已经是底价了,绝不能再低……”
陈成没搭理他,径自离去。
十万大概确实是底价了。
那摊主再也没有继续降价的意思,任由陈成离去。
陈成回到丹药摊子,向灰布老者了解了一下所谓雷击天铁的大概价格。
片刻后,陈成才又折返回到刚才那个摊子。
拿出十万两银票,买下了那个破烂扭曲的陨铁炉鼎。
没错。
那道全场最为强烈的心神引力,正是源自于这尊炉鼎。
准确来说,是源自于鼎腹雷击位置的一个小小凸起。
有大黑缸中暗藏异鳞的先例,陈成几乎可以断定,那小凸起内,肯定也藏有非同凡响之物。
换言之,十万两光是买这坨雷击天铁都不亏。
而藏在其内部、带来最强心神引力的天材地宝,价值远在雷击天铁之上。
这东西,便是陈成纯赚的。
随后。
陈成抱着这炉鼎,回到了丹药摊位处,请灰布老者帮忙掌掌眼。
“材料没问题,十万两不亏……”
老者蹙眉道:
“而且,这也确实是一尊用过漫长岁月的老炉,若能请动大匠师出手,或可修复……”
“大匠师?”
陈成心头微动了一下,正欲开口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冷笑声。
“呵,傻子。”
笑声来自一个戴着蓝色面具的青年。
陈成记得他的声音和面具,正是早先被自己截胡过一整瓶云雷凝血丹的那个青年。
那蓝面青年和几个同伴一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雷击天铁是好东西,但,想要将它锻打成器,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得是大匠师!”
蓝面青年讥诮道:
“看你那眼神,连大匠师是什么都不知道吧?那是神兵谷长老一级的存在!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请得动!像你这种门外汉,连见人家的门槛都够不到!”
陈成闻言,完全不屑于搭理这蓝面青年。
可陈成的沉默落在这蓝面青年眼里,却成了胆小与懦弱。
这蓝面青年本身就是个盛气凌人、无法无天的主。
第一次被陈成截胡丹药后,他甚至想对陈成动手,完全是因为忌惮忘忧谷背后的势力,他才强忍着咽下了那口窝囊气。
此刻,他抓住了陈成的痛处,又将陈成视为胆小懦弱之辈,自然要狠狠羞辱陈成一番。
“请不动大匠师,你那十万两银子,就等于是买了坨废铁!你说你是不是蠢?”
蓝面青年肆无忌惮地讥笑。
身边几个同伴,也皆是冷笑连连,满眼幸灾乐祸之色。
他们当中有两个或许不想笑,但蓝面青年是他们的头儿,他们就是装,也得装出迎合蓝面青年的样子。
“怎么不吭声?是不敢还嘴?还是无话可说?”
蓝面青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摊子后头,灰布老者都有些看不下去,正想开口为陈成说话。
但,就在这时。
老者直接愣在了原地。
就连蓝面青年和他的那群同伴,也都如遭电击般通通僵住。
他们的面具在微微发颤,瞳孔不断收缩,呼吸声愈发急促、清晰。
就连周围一些摊子的摊主,以及途经的客人,也察觉到了异常,就在他们将目光转向陈成的瞬间,整个人紧接着便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
陈成双手端着那个破烂扭曲的炉鼎。
炁劲沿着那些细密扭曲的雷纹,一点点渡入鼎腹被天雷击中的那个位置。
紧接着,一股极为浓烈的药香,从那个位置丝丝缕缕逸散出来。
周围众人闻到那股药香,瞬间便会感到神清气爽,体魄振奋,甚至修为稍低一些的武者,体内血气都仿佛是被点燃一般,剧烈躁动了起来。
而此刻,反应最大的,是以灰布老者为首的那些、最熟悉丹药的人。
灰布老者的瞳孔已然紧缩如针,汗水从灰布下一片片渗了出来,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呼吸不再急促,而是彻底屏住。
不多时,周围聚集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甚至就连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忘忧谷守卫,都纷纷聚集过来,以维持秩序为由,尽可能往陈成身边靠拢。
又过了片刻。
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之下,一种乌黑浓稠、状若重油的液体,从鼎腹绷裂的雷纹中缓缓析出,最终凝成绿豆大小的一滴。
周遭药香愈发浓烈。
几乎整个忘忧谷的人,都聚集了过来,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稍微懂行一点的人,都已经开始贪婪地呼吸吐纳药香。
而此刻,刚刚把炉鼎卖给陈成的那个摊主,也已经挤了过来,看到眼前这阵仗,他顿时急得直拍大腿,悔得想死!
远端,守在山谷最深处那道阶梯口的一名执戟守卫,将长戟递给同伴后,迅速冲入阶梯,朝着山谷之下狂奔而去。
这条阶梯一路向下,约莫百米之后,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了一座极为奢华的洞府。
四壁无灯,嵌着灿若星河的夜明珠,冷光如月,照得满室通明却不刺眼。
一张整块暖玉削成的书案横在正中,玉色温润如凝脂,案面天然纹理似云似水。
案后端坐着一名女子,正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谷主。”
那守卫未敢踏入,单膝跪在阶梯口,将声音尽量压得平缓,才道:
“散摊区域,似有至宝现世,属下特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