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妆轻叹道:
“似他这般用情至深之人……往往是最难挣脱宿命束缚的……因为在他自己眼里,那个‘情’字,绝不是束缚……”
陈成闻言,倒是不难理解朱明远的选择,只是,庄妆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
随后。
二人又聊了一些关于时局的话题,话头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龙山馆头上。
“为什么龙山馆,会被红月妖人死死盯上?”陈成问道。
此刻,即便是在宅邸内院,庄妆仍将五感全开笼罩周遭,并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
“……红月教要找的东西,极有可能,就在龙山上院的某人手中。”
……
夜色深沉。
春满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楼雅间内,烛影摇红,脂粉气混着酒香在帷幔间缠绕。
阮必贵半躺在软榻上,衣襟敞着,面颊酡红,一手揽着身边女子的细腰,一手举着酒杯往嘴里送,笑声放浪,浑然忘我。
“等着吧!等我把属于我爷爷那份铁骨鳄鳝肉拿回来,立刻就来给你赎身,嗝……”
旁边那女子娇笑着推了推他,又欲拒还迎地靠上去。
忽然,房门被无声推开。
几道黑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如鬼魅,不待阮必贵反应过来,一只粗粝的大手便已捂住他的嘴,将他从软榻上生生提起。
酒杯落地,碎成几瓣。
那女子惊得要叫,却被另一名黑衣人一指点在颈侧,软软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阮必贵酒意瞬间醒了七八分,瞳孔骤缩,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可那铁钳般的手臂始终死死箍着他的脖颈,纹丝不动。
烛火晃了晃。
雅间里重归安静,只剩那女子昏倒在软榻旁,其余人影尽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
陈宅内院,药房。
陈成脱得一丝不挂,打开一坛铁骨辟毒膏,直接用手挖出一些,缓缓抹在自己身上。
这种药膏呈现出奇异的银白色,闻之,没有丝毫铁骨鳄鳝原本的腥臭,只有浓郁至极的草药气味。
膏体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彻骨的寒意,犹如万千冰针同时扎入每一个毛孔,顺着经络蜿蜒蔓延,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寒凉,而是一种仿佛要将骨髓都冻裂的阴寒,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收缩到几近痉挛,牙齿疯狂打颤。
陈成的下颌线瞬间绷紧,额角青筋直跳,初时应激那一下,他甚至感觉连呼吸都要被冻结。
这种状态,若换做是寻常人,绝对支撑不住。
但陈成不一样。
他的体魄强度,在养生特性长期温养下,本就远强于常人。
此后,四神玄身锤炼不辍,又进一步加强了体魄强度。
而在最近的这将近一个月时间内,不息特性联动养生特性,再联动四神玄身,又让他的体魄强度得到了一层发乎本真、强化本真的提升。
到今时今日,他的体魄早已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层次。
眼下阴寒入髓的状态,虽然令他极为不适,却远远没有触及到他体魄的极限。
完全扛得住。
他简单适应调整了一下,便继续往身上涂抹药膏,直到涂满每一个角落。
这之后,他并没有闲下来枯等,而是取出天神伏龙图,锤炼劲力渡想。
完整渡想七遍之后,身上的阴寒感,几近消失。
吴紫妤先前就告诉过他,那种阴寒,其实是药力在走,阴寒消失,则意味着药力已经被身体完全吸收。
这种药膏可以同时提升毒抗和体魄强度,坚持使用,厚积薄发,再与不息特性联动,日积月累下来,必定效果非凡。
……
南三坊。
这段时间,入夜后巡逻的差役人数,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时,还增派了一队都尉府甲士,协同巡逻。
今夜,率领甲士队伍巡逻的,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都尉府挂职武者。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劲装,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头发用一条白绸扎成高马尾,只在上身覆了一件半甲。
那件亮银甲胄,棱角分明,威风凛凛,往上身一覆,愈发衬得他英气逼人,俊朗惹眼。
“林大人……”
一名提着灯笼的甲士,凑近上来,压低声音道:
“那头好像有动静。”
“我知道。”
林奉孝语气淡漠,目光无波,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
“我自己过去瞧瞧,你们原地待命。”
“是!”
他手下这队人,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因为他实打实的军功武勋,个个都对他心悦诚服。
再加上后来他几次立功,都没亏待手下这些弟兄。
以至于这一整队人,全都对他忠心耿耿。
令行禁止,绝无二话。
他没打灯笼,只是收敛了气息,脚步尽量轻缓地靠过去。
而他面朝的那个方向,正是陈宅的后墙。
第154章 合璧
巷弄另一端,离陈宅后墙还有一段距离的拐角处。
四名黑衣蒙面人,在阴影下站定,身形隐在墙根后,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最后面那个体格壮硕的汉子,将阮必贵往前狠狠一推。
阮必贵踉跄了两步,险些扑倒在地。
为首那男人蒙面黑布的缝隙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黄中泛灰,像两颗搁久了、即将发臭的鱼目。
他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你确定,就是前面那家?”
“确……确定……”
阮必贵连连点头,声音发颤,额头上一层细密冷汗在夜色里泛着油光:
“我这几天早就打听清楚了……铁骨鳄鳝全归了这宅子的主人,只不过,此人有六炷血气的实力,我没敢轻举妄动。”
“……这倒真是个意外惊喜了。”
为首的浊眼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冷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粗石,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原本只是来拿阮晋中欠我们的东西,没想到,还能撞上一头肥到流油的肥羊,真她娘走运!”
“好汉……”
阮必贵咽了咽口水,讪讪道:
“我给你们送了肥羊,怎么说也算是一桩功劳,我爷爷欠你们的东西……能不能免了?”
“废话!”
为首的浊眼男人冷声反问道:
“你小子知不知道阮晋中欠我们什么?真给你免了,你敢留在手上?”
“这……我……”
阮必贵额角一滴冷汗滑落下来,连连摇头:
“不,我不知……我也不想知道,稍后我领各位好汉去我爷爷的密宅……各位看上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他说着,偷偷看了那几人的眼色,又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若是各位好汉满意了,能不能,能不能分我几块铁骨鳄鳝肉?骨头也行……”
“呵,你小子,倒真是随了阮晋中,一样的贪得无厌!”
为首的浊眼男人再次冷笑:
“看情况吧,若真像你说的,整条铁骨鳄鳝都归了这一家,我们四个也搬不走所有的,随便赏你一些,也是无妨。”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阮必贵连连作揖,方才那点恐惧被贪婪冲得烟消云散。心下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铁骨鳄鳝肉换了钱后,该去何处吃喝嫖赌?该怎么跟自己那群狐朋狗友装逼炫耀?
然而。
他话音尚未落下,身侧三名黑衣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阴影浓稠地覆在他们身上,连月光也照不进去,完全看不出这三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叮!呲——”
与此同时,一声尖细的金铁碰撞声从那浊眼男人的太阳穴处炸开。
像是什么极硬的东西被狠狠弹飞,瞬间凿进旁边的砖墙里,溅起一小簇碎屑。
“暗器!谁!?”
浊眼男人第一时间扭过头,目光如刀,骤然朝侧后方劈了过去。
可那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旋即便将五感催到极致。
却始终没能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呼吸、脚步、血气波动、杀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骤然转向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