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永陆嘴唇蠕动了两下,他原本是想邀请陈成去神仙楼,把那日的庆功宴补上。
可陈成连吴家的家宴都婉拒了,哪里还会看得上区区神仙楼的酒宴?
周永陆只好默默将邀请的话咽了回去。心下开始盘算,等武选过后,也要筹备一场家宴,用来款待陈成。
“对了,陈兄,你是真不打算搬家么?”
吴紫妤换了个话题:
“这几日,内城的红月余孽越闹越凶了,杀人放火,肆无忌惮……我听说,龙山上院,已经有弟子在外面遭到了偷袭。”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一直没吭声的周安。
“是顾楷燊顾师兄……”
周安叹息道:
“两天前吧,他夜里出门,说是去喝酒,半路被红月余孽偷袭,整条左臂被……被齐肩斩下。”
“虽说他第一时间逃回上院,保住了性命……可开年的武选,他铁定是没戏了……”
“顾楷燊?”
陈成心头略微紧了紧:
“他不是早就衍生化劲了么?能将他左臂斩断的红月余孽,至少也是化劲?”
“没错。”
周安沉沉点头,道:
“红月庵本是红月教下面的一个小分支,近期在内城作乱的,准确来说,不是红月庵余孽,而是潜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阶红月教徒!”
“据说,这些高阶教徒不是身居要职,就是实力强横,远非外城那些血袍子可比。当中有化境高手,一点也不奇怪。”
“明白了……”
陈成道:
“我暂时先不搬,过几天看看再说。”
那日从黑云泊回来后,陈成就仔细考虑过搬家的事情,还和庄妆提过一下。
当时庄妆透露说,于封那头有小道消息,上层似乎有途径和红月教沟通,眼下的乱局,是有可能压下去的。
原本陈成还心存疑虑,现在听周安这么一说,只要真的存在有身居高位的红月教徒,事情便确实会有谈判的余地。
而且,陈成不打算搬家,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住的这一片南三坊,从没闹出过混乱,内城另外几个紧挨着书院或是巡司衙门的坊,这段时间也始终风平浪静。
这背后,或许有着某种规律。
他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退一万步说,真要是有什么问题,于封和庄妆会第一时间通知,隔壁孙夫人肯定也会告知李氏。
见陈成有了决定,几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开始随意闲聊起来。
……
隔壁,孙宅。
花厅里茶香袅袅,几位官太太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手边搁着青瓷茶盏,碟子里几样精细点心摆得齐齐整整。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们珠翠环绕的发髻上,落在她们绣工精美的袖口上,明晃晃的,衬得满室安逸。
今日聊的话题,却不比往常那般风花雪月。
乱局。
红月教徒作乱,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她们的丈夫,大多都是文官。其中两位职级还不低,消息灵通得很。
哪里又杀人了,哪处又放火了,她们全都如数家珍般清楚。
可即便如此,她们此刻还能这般聚在一起品茶谈笑。
这足以说明,外头的乱局,一时半会儿还落不到她们头上。
茶又续了一轮,点心换了一碟新的,话题从乱局转到布庄新到的料子,又从料子转到哪家又换了马车,兜兜转转,不知怎么的,又绕回到了隔壁陈成的身上。
“孙夫人可问清楚了?那陈公子真是六炷血气?”
“问清楚了,千真万确。”
“十六岁六炷血气……算是少见的。”
那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只可惜,今年武选提前了,只剩月余便要召开,他铁定是赶不上了。”
“那可不?”
对面的人接过话头:
“历年武选,六炷血气压根上不了榜,除非是秘传入门……可秘传武学都被上头攥死了,哪里能轮得到他一个贫民窟出来的?”
“唉,可惜了。”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捻着帕子一角:
“这位陈公子,说到底还是出身太低。他哪怕就是生在外城一个富户人家,成就也该是远超如今的。”
“那可未必。”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是那位丈夫职级最高的太太。
她正捏着一块枣泥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每个武者都有自己的上限,说不准六炷血气就是他的极限。贫民窟出来的泥腿子,能走到这一步,早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不屑:
“区区一个贫民,只要迈不过七炷血气的坎,拿不到武卫功名,他这辈子的上限,也就到这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孙夫人笑着打圆场:
“陈公子的六炷血气,以及周家对他的情谊,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位高官太太摆手打断了。
“有些东西是根子里的。”
那位高官太太放下点心,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语气不重,却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
“六炷血气也好,周家恩赏也罢,都只不过是一时风光罢了。若不能更进一步,他未来最好的出路,就只能是依附于大族麾下,当个任人驱使的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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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三年
两天后。
清晨,天色灰麻麻的,风从旷野奔来,扯着五里亭檐上的碎雪,打着旋儿飞卷。
官道上,露水凝成薄冰,马蹄踏来,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就送到这吧。”
曹兆和王闯各自勒停胯下骏马,回头看着同样骑在马背上的陈成和方胖子。
同行的还有另外几骑,只是并未停留。
为首的杜文顺专门招呼了一声:
“阿闯、曹公子,今日时间紧迫,你们得快些赶上队伍!”
原本杜文顺早几天就要返回府城,似乎是生意谈得不甚顺利,才耽搁到了今日。
这一路上并不太平,得趁着天亮,能赶多远赶多远。
“杜叔先行,我们随后就到!”
王闯扬声应了一句,目光又重新落回陈成身上。
他攥着缰绳,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沉沉地道:
“阿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有什么难处,就去猎庄找我大伯。”
陈成一夹马腹,催着马儿上前几步,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王闯的肩头。
“你也保重。”
陈成收回手,端坐马背,目光越过王闯的肩头,望了一眼那条延伸进灰蒙天色里的官道,平静道:
“青山不改,总有相逢处。”
“说得好!”
曹兆扬鞭应和,语气爽朗,却掩不住眸底的复杂,他看了看陈成,又看向缀在最后的方胖子:
“你能来,我是真没想到。”
“嘁。”
方胖子撇了撇嘴,肥硕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一脸的不以为然:
“老子又不是来送你的,老子是来送王闯兄弟的!”
“死胖子!”
曹兆冷声骂道:
“你他妈不是刚刚才认识闯子的?”
“那你管不着。”
方胖子嘟囔了一句,别过脸去,可顿了顿,又扭回来,声音矮了几分,倒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出去了就别想身后那些糟烂事,好好发展、精进,老子等你回来,再战三百回合。”
曹兆神色一怔,盯着方胖子看了片刻,嘴唇微颤了几下,末了,重重点头:
“三年之内,我必定会回来!”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安静下去。
对于曹兆被退婚的遭遇,以及三年之内他要回来做什么,旁边三人都心知肚明,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劝他?还是该鼓励他?
“不如我们定个三年之约吧?”
短暂无言后,王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就是这般性子:
“三年后,昭城再见,我一定要变得像阿成一样强!”
“好!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