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拿不出陈成杀人的铁证。
如今陈成的身份天翻地覆,彻底不是他赵山能随意打杀的了。
可赖头的血仇……
赵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筋肉绷起。
脑海中不由地闪过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这仇,不能不报!
“老赵?杵这发什么呆呢?丢了魂儿似的。”
一个粗豪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山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走回永盛商行附近。
迎面晃悠过来的,是商行里跟他关系最铁的另一名护卫,孙让。
“哥几个可都先去红翠阁暖场子了,就我够意思,还专门绕回来等你。”
孙让直接凑了上来,汗味混着口臭,直往赵山脸上扑。
“他们说,最近新到了一批雏儿……皮娇肉嫩,一掐就出水……”
“我……不去了。”
赵山抬起头,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尽,脸色阴沉得吓人。
“咋了这是?跟谁置气呢?脸这么臭。”
孙让的笑容敛了敛。
“没事。”
赵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这能叫没事?”
孙让一把拽住他胳膊,满脸认真地道。
“啥也别说了,今晚酒管够,姑娘你挑最好的,我请客!我请!灌他娘几坛黄汤,天大的愁闷,不就一泡尿的事儿?”
……
“嘭。”
棚屋内,陈成收势归元。
脚掌踏定的瞬间,地面薄积的浮尘,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直到小屋边缘,才轻轻撞散在墙板上。
“呼……舒服多了。”
陈成简单活动了一下右臂,从肩到腕,肌肉筋骨都得到了明显舒缓。
就连那处不算严重的暗伤,也被一股暖流浸润滋养,虽仍有痛感,却已经不妨碍日常活动。
“没事就好了……来,吃饭。”
李氏一直在旁边默默等着,总算是松了口气。
“娘,你先吃,我再练一会儿。”
陈成随口回应,注意力却完全内视在印记之下的文字信息上。
【养生太极拳】:小成(0/1000),特性(养生),破限(否)
「养生:运转太极,可滋养体魄,疗养伤病,温养神髓」
良久。
陈成一口气练了数遍养生太极。
再次收势归元时,一股强烈的兴奋与惊喜,从心底猛地窜起,险些冲破他表面的冷静。
他能清晰感受到,养生太极小成,让他脊椎大龙之内的那炷血香,壮大了足足五成。香烟流转周身,血气的温热、沛然感,也变得更加扎实。
与此同时,养生特性也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白天锤炼伏龙拳留下的筋肉酸沉僵硬,得到比先前更加明显的恢复。
右臂那处暗伤,就像被一股温和的暖流彻底浸透、化开,虽未痊愈,却已显著恢复,即便再战一场也不会造成大碍,若每日坚持锤炼养生太极,五六日便可恢复如初,连就医吃药都省了。
眼、耳、口、鼻、身、意,六识都更敏锐了些,这部分提升不算明显,但积年累月下来,也足以和普通人拉开天地云泥的差距。
‘爽!太爽了……’
若非环境不允许,陈成真想扯开嗓子嚎一声。
随后。
母子二人蹲坐在风炉边的小凳上,开始吃晚饭。
李氏盯着碗里那几片陈成刚夹给她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的牛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最小的。
送进嘴里,缓缓咀嚼。
浓郁的酱香和久违的油脂感,登时在嘴里化开。
仿佛应激一般,她端碗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起颤来,呼吸也随之急促了些。
她赶紧停下咀嚼,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适应这过于美妙的滋味。
“小成啊……”
她喝了些糙米粥,把嘴里那口肉顺下去,才低声开口。
“你……你抽个空,去一趟你三叔家。把你成了武者这桩大喜事,跟他说说……顺便也帮他家把平安钱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三叔家现在……日子也难。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往山里钻,捡的那点枯柴野菜,连糊口都难……”
“他家那儿子小凡……也不是个省心的,听说在个什么‘教’里混着,常年不着家……你三叔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
“你如今总算是出息了,等还清欠武馆的束脩……有余力的话,就多拉你三叔家一把……”
“我会的。”
陈成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走后,三叔陈安是唯一给过他们母子些许温暖的人。
这份情,陈成不会忘。
“干脆我吃完饭就过去一趟吧,免得白天去了,三叔又不在家。”
“……也好。”
李氏想了想,又道。
“你三叔原先一直念叨着,想托人给你说个媳妇。你今儿去了,顺便也跟他提一嘴,让他可以开始留心着了……”
“娘。”
陈成没等李氏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我知道您心急,但起码也得等我把武馆的束脩还清再说吧?”
“唉……”
李氏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碎碎念。
“这几天,隔壁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人踏破了……眼瞅着虎妞要嫁人,小龙也怕是快要娶妻了……你还比他俩大一岁……”
“虎妞的亲事……定下了?”
陈成面无波澜,随口问了一声。
“快了吧……”
李氏道:“白天浆洗时,我听张婶她们几个嚼舌根。说安平里有个小商铺老板,愿出二十两银子聘礼,娶虎妞做续弦……那岁数,都快能当虎妞的爷爷了。”
“还有个什么乐南坊的布行少爷,年岁倒相当,聘礼给得也足……就是有暗疾,张婶那碎嘴子……愣说人家不,不是男人……”
“……虎妞咋说?”陈成问道。
李氏轻叹道:“爹娘做主,媒人过礼,姑娘家除了点头,还能咋说?苦槐里长大的丫头……就是这么个命。”
陈成怔了怔,没再接话。
他心里非常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枷锁。
若他没能觉醒,没能获得竖目印记……
不也一样只能像这苦槐里随处飘荡的草屑尘土,风往哪吹,就得往哪滚,是聚是散,是死是活,半点由不得自己。
……
苦禾里。
空气里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沤烂的菜叶、还是阴沟里翻上来的污泥,混着若有若无的牲畜臊气。
窄仄的巷道,像是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鱼肠子,扭曲凌乱,湿泞黏腻。
天都已经黑透了,陈安和他媳妇白氏,才一前一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挪回自家歪斜破败的棚屋。
眼瞅着即将入冬,山里的野菜野果越发难寻。
此刻,二人手里只提了些稀稀拉拉的枯柴,往墙角里一扔,便都浑身酸软地坐了下去。
“当家的……”
白氏瞥了眼空荡荡的米缸,肚子咕噜一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她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怨气。
“又是白跑一天,连往常没人要的苦蒿菜,都没揪着一点……”
“……先烧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陈安也缓了片刻,才闷头把枯柴理顺,干瘦黢黑的手指,在阴暗中,竟与枯柴一模一样。
“光喝水顶啥用?饿着肚子,我们明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白氏满脸委屈,已经有些哽咽。
“早知道……前几天那点嚼谷,就不该……不该匀给二嫂那边……”
“别说了。”
陈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起过誓,不管日子多难,也要尽力照应二嫂和小成……这是我二哥拿命给他们娘俩换的……是我陈安,欠他们的……”
白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日渐佝偻、枯瘦的身影,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也是个心软的人,原先陈安送吃食过去,她都是默许的。
若非自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她又何至于为了这件事去埋怨丈夫?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