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面上平淡,语气也淡。
在场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位曹秀才想自抬身价,可惜,成爷并不想抬举他,随口应付一句罢了。
“成爷!成爷!”
后面那青年凑了上来,直接便是点头哈腰,作揖不断,脸上谄笑堆得发腻。
然而。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陈成忽地眼神一冷。
那眼神淡淡的,并非刻意瞪他,只是那么扫过来一眼。
可就这一眼,便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感觉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瞬间笼罩下来,恍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洪水猛兽灭顶碾下。
他整个人被压在那儿,呼吸滞涩,嘴皮重得抬不起来。
“嘶——”
他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笑容彻底僵硬,脖颈腰杆都弯得更低,明明年纪轻轻,却像是老来岣嵝了一般,说不出的苍凉。
周围众人,谁都看得出来,成爷不屑理他,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他自己又何尝看不出来?却不敢恼,更不敢怨。
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又朝陈成作了作揖,便自灰溜溜地退走了。
“阿成……爷!”
曹八斗再开口时,称呼已经悄然转变。
他瞥了那青年一眼,目光又转向陈成,低声试探道:
“您和梁光是有什么过节么?咱都一块长大的哥们,怎么生分成这样了?”
“没什么。”
陈成语气依旧平淡,对他曹八斗的态度,也就只比对梁光好那么一点点。
这二人的德行,陈成打从一开始就瞧不上。
尤其是梁光,他先前与肖义在背地里往来密切,真当陈成不知道?
但凡他当初敢有任何小动作,今天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
“成爷,你哪天得空……”
曹八斗搓着手,像是要发出什么邀请。
陈成的目光却直接移开,落在另外几名正走过来的人身上。
“阿成哥!”
为首的青年,身穿大红喜袍,胸口挂着一朵红绸扎的大花,花下垂着两条金箔剪的穗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他旁边跟着个姑娘,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袄领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脸蛋愈发白皙、清纯。
“小龙!虎妞!”
陈成立刻迎了过去,脸上顿时涌起由衷的灿烂笑容。
曹八斗被晾在后面,本想硬凑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识趣地退走了。
而在小龙和虎妞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他们的父母。
陈成对这夫妇二人并不陌生,正要开口问候。
周父却抢先开了口:
“成爷!真没想到您能从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早就想当面感激您,又怕耽误了您的正事……”
他说着,眼眶忽地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哽咽了:
“今儿借这个机会,请成爷,受我们全家一拜……”
“周叔,使不得!你们要这样,我可扭头走了!”
陈成急忙将人扶住,哪能让他们下拜?
“成爷留步!留步!”
见陈成要走,周家四口才没再提拜谢这茬,又急忙将陈成围了起来。
“阿成哥,不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好好感激你。”
周龙语气郑重,声音也不低,并不怕周围那些亲友听见:
“全是沾了你的光,虎妞才能从一个小绣娘,成了刺绣作坊的管事,又成了绸缎庄的管事。”
“这之后,虎妞的东家又是拿钱给我治伤,又让女儿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照顾我……然后,然后我就有媳妇了,嘿……”
周龙说着,有些羞臊地挠了挠头,又嘿嘿笑道:
“所以说,阿成哥你不只是我们家的恩人,更是我周龙的媒人!要是没有你,我上哪娶这么好的媳妇?”
此言一出,虎妞和老两口皆是连连点头。
虽说虎妞一再得到提拔,但说到底,他们一家从始至终都是苦槐里最底层的贫民,想高攀这样的亲家,除非周龙入赘。
可就是仗着有陈成这层关系,周龙非但不用入赘,还深得岳母器重,几个刺绣作坊和两间绸缎庄的生意,都已经陆续交给他打理。
而他岳母早年丧夫,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便等同于是周龙的了。
对他们周家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次阶层跃迁。
要是没有陈成,这样的好事,他们一家四口就算是做梦都不敢奢望。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这般地感激陈成,甚至完全不管时间场合,一照面便要拜谢陈成。
真真是情绪到了那一步,难以抑制,就是想那样做。
随后又闲聊了一阵。
话头不知怎么落到了梁光和曹八斗身上。
周龙往陈成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从我受伤后,他俩从没看过我一次,连句话都没捎过……后来听说你习武有成,他俩又天天往我跟前凑,我是真恶心!”
“今儿也是。他俩不知托了我媳妇家那边拐了多少道弯的关系,硬是混了进来。这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好轰他们出去……只能忍了。”
周龙顿了顿,又不禁叹息道:
“说起来,他俩如今混得都挺惨的……”
“曹八斗去年参加文选初试,放榜时明明有他名字,转天却没了,被个什么内城的少爷把名额顶了。”
“官家只说是新来的书吏誊抄榜单时弄错了,就这么一句话便搪塞了过去。曹八斗申诉无门,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关键是,他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没法再供他脱产念书。来年再考,只怕……还是落榜的命。”
陈成并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盘算着什么。
大殇国祚八百载,吏治腐败已极。文官集团内部,卖官鬻爵都属稀松平常,地方上的文选,还不就是那一小撮人说了算?
想要金榜题名倒也简单,钱,权,人脉,占得一样即可。
相比起来,武选就公平得多。
虽也不敢说是绝对的公平,但至少不会出现,弱者把强者名额顶掉的情况。
说白了,武官的位置,弱者硬坐上去,不止是自取其辱,弄不好,连小命都要葬送掉。
“梁光更惨……”
周龙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他干爹汤运龙死后,他在巡司的根基就没了,以前他狐假虎威招惹得罪过的人,全都跳出来整他,明里暗里都有,一个比一个狠。”
“关键他本身就不是个东西。他干爹头七都没过,他就跑去喝花酒。以前仗着他干爹的威名,白嫖不给钱,人家敢怒不敢言。那次居然还不给,提起裤子就想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周龙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转天他就被人家告上了公堂。那鸨母也不是好惹的,攒了一摞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堂上三问两问,他就全招了。书吏的职位,就这么给撸掉了,还得连本带利赔人家一大笔。”
“那鸨母有些帮会背景,前脚从公堂出来,后脚就抓了他梁光去算账,利滚利,滚出个吓死人的数字。他把房子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抵给了对方,才算勉强两清”
“现如今,他已经搬回苦槐里去住……吃了上顿没下顿……是人不是人都敢踩他两脚……”
周龙说着,侧目看了看陈成的反应,又道:
“他今天混进来,多半是想找你攀交情,想着你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下去,就能让他咸鱼翻身,重新过上以前的舒坦日子。”
“怎么?”
陈成笑了笑:
“你这是怕我会心软帮他?”
周龙点点头,没好气道:
“他这种人,没脸没皮,但凡你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出门就敢打着你的旗号作威作福!我可是吃过亏的!”
“放心吧。”
陈成摆了摆手:
“我没那么善良,他也没那个胆子。”
“嘿,还得是我阿成哥通透。”
周龙笑了笑,又压低了些声音,正色道:
“阿成哥,我岳母一直想通过商行,把她产的绸缎卖到外地去。她早先打听过,说你是永盛行的供奉武者,你能不能帮忙牵下线?”
“这种小事,还用牵线?”
陈成笑了笑:
“你直接去谈就行了。”
“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周龙苦笑了一下:
“过去这一个月,永盛行已经一跃成为南外城第一大商行,手握南路商牒,想要合作的商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家这种小商号,连去排队都不够格。”
“这样啊……”
陈成心头微动。
没想到,自己闭关一个月,本已倒闭的永盛行,就这么被沈宓给盘活了,而且声势远胜从前。
当然,这背后肯定也有吴紫妤的支持。
而吴紫妤背后,还有一个南区商检司的总商检官父亲,以及南区商会的会长爷爷。
他们甚至都不必实际做什么,只要站在沈宓身后,便足矣成势,永盛行想不活都难。
如今大势已成,只欠开春冰雪化冻,商队便可开拔。
正儿八经的货如轮转,日进斗金,前路畅通无阻,后方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