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提过几回,她嘴上应着,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当然,陈成自己也没闲着。
饭后消食的这点时间,他会拿些草药嚼着,再抓把石子,对着院中老树的细小枝梢练投射。
偶尔嘴里嚼到那种硬而尖利的药渣,他会用舌尖抵住,劲力渡入。
不是吐,而是用舌尖弹射出去。
准头同样不差,只是力道会小很多,若是换成小铁钉,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段时间后。
李氏收拾妥当,从灶房走了出来,她在围裙上擦着手,习惯性地问道。
“阿成,你今晚还出去么?”
过去这个月,陈成定期都会去富昌行盯梢,顺便找朱鸣远切磋,完事后,晚上就住在中院内馆,第二天再回来。
李氏已经形成习惯,算着日子,今天陈成又该出去了。
只不过,往常陈成都是午后便会出门,今儿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时辰,眼下天都黑了。
所以李氏才会多嘴一问。
“要去的。”
陈成把手里剩下的石子扔在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李氏跟前。
从怀里抓出一把碎银,外加一枚金刀币。
拢共折合二十几两现银,一并塞到了李氏手里。
“娘,这些钱你拿着。”
“这是干啥?”
李氏神色一愣,正要推辞。
陈成却已将手抽回。
“娘,你就踏踏实实收着吧,内城的柴米油盐都不便宜。”
“关键是肉,大雪封山之后,九安猎庄给我送来的猛兽肉减少了两成。您往后多买些鹿肉回来,我这头减不得肉食。”
陈成顿了顿,又道。
“还有孙夫人教你炖的几种药膳,我吃着都不错,以后可以常做。”
李氏原先推辞,可听陈成这么一说,她也便点头应下了。
“……好,娘听你的。”
照这样的生活标准,手里若不多攥着点银两,还真没法平稳维持。
难怪会有穷文富武的说法。
寻常人家,哪里经得起这么造?
这还只是吃,别的花销更是大头,李氏光想想就已经心肝发颤,喉咙发紧。
得亏儿子如今出息了,自有挣钱的本事。
换做旁人,就凭没钱这一条,习武的路便走不远,甚至是寸步难行。
这些门道,李氏原先不懂,都是孙夫人说给她听的。
每每聊起这些,孙夫人都会对陈成赞不绝口,羡慕李氏生了个好儿子。
而李氏每次听到这些话,眼中总会抑制不住地涌出欣慰,以及与有荣焉的骄傲、自豪、成就感。
……
南外城,富南坊。
天已黑透,夜风呼啸着,卷着鹅毛大雪从天而降。
那雪下得又急又密,砸在屋檐上簌簌作响,在地上已经积起厚厚一层。
过去一个月,红月庵余孽闹得越来越凶,南外城几个大坊,几乎天天都会发生严重命案。
往常天黑后,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街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锁,连个灯笼都不敢挂。
但今夜,却有一架马车,顶风冒雪而来。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灯笼,没有标识,只有马蹄踏在雪地里发出的闷响,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穿过空荡阴森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富昌商行门前。
两道身影先后下车。
敲开门,迅速进到商行中。
在门子的引领下,那二人穿过侧廊,去到商行东家付云琛居住的偏院,继而进入会客的正厅。
一步踏入灯火通明的厅堂。
那二人将身上的大氅脱下,递给门子。
“韩兄!贤侄!”
这时,一个热络中带着点谄媚的声音,从厅堂后面传出来。
“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韩绰和韩天启旋即便看了过去。
随声而来的,是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衣领歪着,腰带也没系正。
走到半路,门子凑上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连忙抬手擦去脸颊上的一抹唇印。
“付兄。”
韩绰略微颔首,正色道。
“我父子二人未打招呼,深夜造访,若有搅扰之处,还望付兄海涵。”
付云琛神色稍稍一怔。
他看了看对面父子二人的神色,又咂摸了一下韩绰说话的语气,眼里那点圆滑与跳脱,瞬间一扫而空,正色道。
“……韩兄……坐!坐下说!”
韩绰坐了下去,又给了韩天启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也跟着坐下。
厅堂里灯火跳动着,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见韩绰坐下后却不说事,付云琛立刻心领神会,沉声喝了句“都退下”。
待门外和堂后随侍的下人尽数退去。
韩绰仍未急着开口。
他侧耳听着那些脚步声,确认彻底消失后,方才缓缓道明来意。
“我要杀个人。只是,近期不方便亲自动手,想找付兄,借把暗刀使使。”
“这……这恐怕有些麻烦……”
付云琛眉心紧皱道。
“上次宋涿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才撇清关系……草头山大当家那头,我都还没好好给人家个交代……再想用人只怕是……难!”
“此事倒不急于一时。”
韩绰说道。
“我要杀的那人,眼下还在风口浪尖上,正是扎眼的时候。缓上个把月再动手,也不是不行。”
“……若是这样,我或可试试看。”
付云琛思忖后,算是答应了下来,话却没砸瓷实,并不敢打十足的保票。
韩绰点了点头,也倒没逼得太紧。
转而沉声说道。
“付兄,我父子二人今夜前来,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请说。”
付云琛目光一凝,洗耳恭听。
……
商行外的主街上。
覆甲佩刀的林奉孝,正带着一队都尉府甲士,巡逻至此。
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街面空荡荡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为首的两名甲士一手执戟,一手提着灯笼。
那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勉强照亮前路。
紧随其后的两名甲士都背着长弓,箭囊里各插着一支鸣镝。
这种特殊的箭簇,射向天空后,会发出锐啸声,若是遇到突发状况,可让友军迅速确定方位,第一时间集结过来。
年关将至,上头的老爷们,也不想让外城闹得太难看。
所以近期都尉府每晚都会派人出来巡逻。
就连庄妆所在的诛邪司,也派了挂职武者来南外城坐镇。平常不见人影,但只要鸣镝一响,‘诛邪红甲’便会现身。
队伍缓缓前行。
走到一处巷口时,一名提灯的甲士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大人……”
他朝巷子里努了努嘴。
“那头,好像有动静。”
“我也听见了,像是老鼠。”
林奉孝耳廓微动,转而从那甲士手上接过灯笼,吩咐道。
“我过去看看,顺便方便一下……你们就地歇息片刻。弓箭手随时待命,如有异常,立刻用鸣镝示警!”
“是!”
众甲士纷纷领命。
过去这一个月时间,林奉孝深得都尉徐临渊器重,着力栽培。他本身进境也快,同僚也好,下属也罢,无有不服气的。
关键是,林奉孝斩杀宋雕、宋涿的功绩摆在那,实打实的武勋,足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