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着车夫扬鞭,马蹄踏着积雪,辚辚而去,正要转身折回院子,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李婶,得空么?我今儿闲得慌,想找你说会儿话。”
说话之人,正是住在隔壁的孙夫人。
她丈夫是内城南区巡司的一名书吏官,家境殷实,但两口子却没什么架子。
尤其这位孙夫人,每每碰上,她都会笑盈盈地主动与李氏打招呼,一来二去也便熟络了。
“得空的,孙夫人进来坐。”李氏侧身让了让。
“你来我家吧,我今儿新买了些糕点,咱边吃边聊。”
孙夫人笑呵呵地走过去,挽住了李氏的胳膊。
这种情形早不是第一回了。
李氏并未推辞,关好自家房门,便跟着孙夫人去了她家。
……
一段时间后。
马车载着陈成,来到南十一坊的一处开放式演武场。
场子四周用粗绳围出界限,绳上系着红布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场中央搭着一座三尺高的木台。
台子两侧,各立着一面大旗。左侧那面绣着云端台阁纹,是云台馆。右侧那面绣着龙游山海纹,是龙山馆。
旗杆底下,两拨人早已坐定,泾渭分明,隔着台子对视。
而此刻,场外也已围满了人。
有穿着厚袄的百姓,跺着脚、呵着手,伸长脖子往里瞧。
有巡司的差役维持秩序,叉着腰站在最前头。
还有些衣着体面的,像是内城各家的眼线,三三两两散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台上台下。
云台馆那边。
中院掌事师傅韩绰端坐主位,韩天启坐在一旁,冷眼斜睨着对面的龙山馆众人,嘴里低声说着些什么,时不时勾起一抹冷笑。
准备出战的五名弟子,依次坐在两侧,皆是云台中院各个境界下,最杰出的天才。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十数名云台中院的年轻弟子,今日能有资格前来观战,说明这十数人在云台中院,已属精英范畴,不容小觑。
龙山馆这边。
叶阳坐在主位,脸色看着不是太好,应是伤势尚未痊愈。
曹兆和叶绮罗分别坐在左右两侧,再往两边还有四人得以落座。
分别是石磊,乔荞,林奉孝,以及伤愈归来的陆长宁。
在他们身后,也站着十几名前来观战的,龙山中院的精锐弟子。
众人低声交谈着,气氛不知怎么有些压抑,气势上仿佛已经比对面云台馆矮了一头。
陈成下了马车,朝场中走去。
维持秩序的差役伸手拦了一下,见他亮出龙山中院的金字腰牌,便直接抱拳放行。
陈成走了过去,一一与叶阳等人打了招呼,然后退到后面,与朱鸣远站在一起。
过去这个月,陈成几乎都在内城宅子里闭关,但每隔几天还是会去富昌行盯梢,顺便去中院与朱鸣远切磋。
当初朱鸣远伤得不重,早已痊愈。
因着陈成攻势凌厉诡变,朱鸣远巴不得天天都与他切磋,以提升自己的防守能力。
一来二去,朱鸣远反倒成了最清楚陈成这段时间进步有多快的人。
“这怎么还没开始?”
陈成随口道。
“我来的路上,还以为要迟到了。”
“得等两位见证人……来了!”
朱鸣远正说着,远处人群忽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就见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来到场中。
右边那位颇为瘦削,一袭灰色毛皮大袄裹得严严实实,面色和善,嘴角噙着点笑意,像是来赴宴的富家翁。
左边那位身形魁梧些,宽肩厚背,穿了件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虽已白发苍苍,走起路来仍带着股行伍将帅的威严。
两人行至擂台正面,在那两把早已设下的太师椅上落座。
霎时间,宛如两座大山落定,周遭嘈杂瞬间噤声,那些跺脚呵手的人,皆都不自觉站直了些。
朱鸣远低声介绍道。
“右边那位,是内城南区商会的老会长,吴山南。内城但凡是能赚钱的买卖,背后都有商会的影子。他老人家执掌南区商会几十年,历来口碑极好,德高望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世道,商武不分家。每年商会都要招揽大量武者进驻。而像今日这样的公开比武,大多都是商会出钱张罗……”
“就连暗地里的赌博盘口,也是商会在操盘……商武两行,利益勾连之密切,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见陈成没接话,朱鸣远又继续道。
“左边那位,是南区武卫司的前任总提调官,庞世勋。他在任时,南区所有武馆都归他统辖,南区历年的武选,也由他主持,正儿八经的实权武官。”
话到此处,朱鸣远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如今他虽已告老归家,但在南区武行的影响力,仍是绝对的不容忽视!南区各大武馆,无有敢不对其敬重如初者。”
陈成默默听着,不由地多看了那两位老者一眼。
内城果真是卧虎藏龙!你永远不知道,路上随便走着的一个富家翁,真实背景会有多恐怖!
“时辰到。”
韩天启站起身,朝那两位老者抱拳一礼。见对方点头首肯后,他便拔高调门,朗声道。
“庞老和吴老都已亲临,比武这便正式开始!首先出战的,是两家一炷血气的弟子。”
话音刚落,云台馆这边便站起一人。
是个体格魁梧的青年,肩膀宽厚,胸肌鼓胀,将一身青色劲装撑得似要崩裂。
他往前跨出一大步,小腿微曲,猛地一蹬,整个人腾地蹿上擂台,双脚落定时,整座高台都为之一颤。
他站直身子,昂着头,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噙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与傲然。
韩天启适时开口。
“这位是我云台中院,一炷血气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年度考较,外馆三甲上,方昊坤!”
言罢,那魁梧青年,便自抱拳向四周见礼,旋即目光如电般扫向龙山馆那边。
龙山馆这边,曹兆正要开口点人,韩天启却故意打断道。
“开始前,我再重申一下规则,此为实战比武,没有点到为止一说!只有一方跌下擂台,或主动认输,才算分出胜负!”
“屁话真多!”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地响起,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个真切。
顷刻间,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龙山馆那边。
韩天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随即便黑了下去。嘴角抽抽了两下,陡然转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扫向声音来处。
他倒要看看清楚,究竟是何人,胆敢如此猖狂!?
第104章 进步(5k求月票)
众人目光聚焦处,一道身影腾地蹿起,像颗炮弹,从龙山馆那边弹起来,重重砸在高台上。
“砰——!”
整座木台,乃至周围的地面,顿时为之一颤。
寻常百姓观之,无不是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条壮汉!
那青年高约七尺,脑袋剃得溜光,只在头顶留了一片青皮,发根短戳戳地支棱着,恍若刚冒头的铁钉。
其脖颈粗得吓人,筋肉虬结成块,与宽阔的肩膀连成一体。
身上那件玄色练功服被撑得完全紧绷,胸口的扣子勉强系着,像是随时要被胸肌崩开。
单论体型,他甚至比方昊坤还要大上一圈。
方昊坤站在擂台另一侧,脸上的傲气敛了敛,随即梗起脖子,还想在气势上压过去。
“报上姓名!我方昊坤不战无名之辈!”
那青皮头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略显歪斜的黄牙。
“你爷爷石磊!龙山外馆,白字牌!”
他说着,脚下已动。
“看拳——!”
他口中喊的是看拳,实则是疾步近身,腰胯一沉,骤然踢出一记撩阴腿。
腿锋势大力沉,扯起猎猎风声。
这是奔着断子绝孙去的!
“你奶奶……”
方昊坤勃然大怒,骂声未尽,却不得不戛然而止。
那腿来得太快,他不得不收声凝神,腰胯猛地一拧,堪堪避开这一记阴招。
石磊一腿扫空,脚下却不停。趁方昊坤身形未稳,整个人已贴了上去,粗壮的手臂抡圆了砸下来,手掌屈指成抓,击出一记力贯千钧的伏龙印!
这是伏龙拳中爆发力最强的一招,没有套路和变化,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毁伤。
爪印直奔方昊坤的太阳穴,单是劲风便已压得他脸颊发紧,发丝倒飞,一旦击实,即是必杀!
但他方昊坤毕竟是云台中院一炷血气第一人,又岂是浪得虚名?
他猛一偏头,那爪印便擦着耳尖掠过,并未占得便宜。
他借势侧身,右肘旋即横扫,直撞石磊肋下。这正是云鹏拳中的一招‘云鹏展翅’,铁肘一展,撕天裂穹。
石磊不躲。
他硬挨了这一肘,肋下闷响一声,脸上却露出个狰狞的笑。
挨肘的同时,他右手已扣住方昊坤的腰带,左手从下方抄上去,五指如钩,直插对方咽喉,正是一记标准的龙牙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