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宝的声音缓缓拔高:
“十二部经,每一部都直指成佛。也就是六境之上,便是半步超脱。”
“这十二部经,便是通往半步超脱的十二条路。每一部经,都需要有缘人才能真正参悟。”
他将残页朝林岩推近了些,托付道:
“我明王一脉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能真正将度佛法修成。不是经文不全,经文其实一直都在,但我们没有你那份缘。”
“你在无意中已经完成授经,接下来便是收拢这份无形中布下的缘。”
“缘聚之时,法便成了。而这法,便是你突破阴神境的契机。”
林岩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几张残页,入手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将残页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大宝,看着梁子。
周大宝笑了一下,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那双清彻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坦然与欣慰。
“这样,”他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我师父的遗愿便算是圆满了。”
林岩伸手替他续了新茶,在杯沿轻碰时抬起头,望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轻声道:
“宝哥,梁子,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乾陵一天,便无人再能动你。”
周大宝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呵呵道:“你宝哥我这后半辈子便托付给你了。”
说着他一巴掌呼在梁子后脑勺上:
“梁子还年轻,让他随你做点事吧。”
林岩点头,“梁子你与我走,今后便跟在我身边。”
梁子点了点头。
当初为了躲避无生老母的追杀,他们才会混入役夫队伍。
若是能够选择,谁不想轰轰烈烈一番。
……
夜已经深了。
林岩离开钱府,身边多了一个人。
梁子跟在小白右后方,落后半个身位。
他没有说话,算得上沉默寡言。
毕竟许久未见,多少有些拘谨。
加上林岩如今身份不一般,不复之前在武训营时那般随意。
其实最关键的是这一年东躲西藏,让他变得小心翼翼。
想要恢复,需要时间。
林岩没有对外解释什么。
一个督造从富户家里带走一个少年,这种事不需要解释。
新城的官吏们都是人精,自然不敢当面多问。
至于私底下是否会有人嚼舌根……谁会当回事呢。
次日一早,林岩将梁子叫到了议事厅。
孙璟正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见梁子进来,挑了挑眉。
林岩将梁子推到孙璟面前,话不多:
“他交给你。营监使,不嫌多。”
孙璟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梁子一番。
梁子站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眼睛不闪不避,分外清澈。
孙璟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忽然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行。跟着我,别的不敢说,新城里没人敢欺负你。”
梁子修为虽然只是内息境,还未先天,但有林岩撑腰,在乾陵便可无法无天。
况且他孙璟也不是吃素的。
梁子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孙大人。”
孙璟摆了摆手,带着梁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林岩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林岩没搭理他。
接下来几日,林岩将手头的事务逐一安排下去。
乾陵大阵的后续布置,全权交由地教主主持。
新城那边的规划与工程调度,交给九皇子赵季商与户部、工部协调。
军队的日常操练与防务,由范葭萱统领,乌青道协助。
五仙教的弟子们则收到了一条死命令……没有天大的事,不得打扰鬼教主闭关。
安排妥当之后,林岩去了地教主的书房,说自己准备着手突破五境。
地教主愣了一瞬,点了点头,说了句“放心”,并没有多问。
林岩知道,乾陵这边即便天塌下来,这位师兄也会替他顶住。
他的闭关之所选在督造府后院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那间屋子原是一处废弃的库房,四壁以青石砌就,只留了一扇小窗。
林岩让人将屋中杂物清空,只留一张木榻、一方矮几、一盏油灯。
玄易与九筒两具尸傀从青铜棺中出来,一左一右立在静室门外。
九筒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巍峨身形。
玄易则静立不动,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林岩在木榻上盘膝坐下,将周大宝交给他的那几张残页在矮几上铺开。
经文在油灯下泛着佛光。
他将经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将所有文字在识海中逐字逐句地拆解、重组、推演。
度佛法分为四个步骤。
第一步最为艰难,也是整个突破的根基所在。
那便是感应他人对于《千字文》的感悟,从而建立联系。
这种联系不是强行抓取,不是以高境界压制低境界。
而是像种树一样,种子已撒出去,根已扎进土里,他要做的只是循着每一缕根须,找到每一棵树。
他将心神沉入这方天地,开始以度佛法中记载的独门秘法,将神魂感知向外扩散。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
只有天地中那些熟悉的声响。
山风河流,鸟语花香。
然后,极其微弱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了一点点的回声。
他感觉到了。
那是最早的一批种子。
南疆大陵县,青华观上下村落中那些最早跟他学《千字文》的孩童,如今已能将全文倒背如流。
他们中有人用《千字文》中的道理劝解邻里纠纷,在说“知过必改,得能莫忘”时,心中会涌起一股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暖意。
像有一道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虽然不知道光源在哪里,却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能暖和些。
然后是周围邻县,这些其实是慎思的功劳。
他不知道玄易与林岩的打算,但知道师父与师弟很是在乎《千字文》的传播。
林岩遁走郡城后,慎思独自支撑起青华观,依旧免费为穷人治病,也借着他们让《千字文》一步步传得更远。
再然后便是灵渠郡的商人,他们带着货物走南闯北,也将《千字文》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有人将《千字文》抄在账本的扉页上,每翻一次账便读一句。
再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南疆开始流传。
南疆是五仙教的地盘,五仙教对于传经布法不甚在意,因此没人阻止。
不过在向西边和东边传播时,就没有那么轻松。
尤其是东边,世家居多,认为《千字文》污染精神,将其列为禁书。
林岩沿着那些感觉,继续追本溯源。
每一条缘线都极其微弱,单独拎出来几乎无法感知。
可当成千上万条缘线汇聚在一起时,便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那些念诵《千字文》的人,他们的感悟与信念,因《千字文》而产生的心念波动,顺着这些缘线缓缓回流,汇聚到林岩的识海之中。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片星海。
每一点星光都是一颗被《千字文》点亮的心,它们散落在南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密密麻麻。
那些星光之间有一条条极细的光丝相连,将彼此穿透,也将他和每一点光都连在了一起。
这不是一般的联系,是渡人渡己的因果之网。
他布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在此刻变成了他的力量。
然而这些缘线太庞杂了。
《千字文》的传播早已超出他个人的控制范围,有太多人只是机械地背诵,有太多人只是将它当作寻常的蒙学读物。
若要收拢这份缘,他必须先找到那些真正领悟了《千字文》真意的人。
林岩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乱的信息全部屏蔽,只保留那些能清晰回馈心念波动的缘线。
这些缘线的主人,才是真正理解《千字文》的人,是能助他完成度佛法的根基所在。
筛选之后,缘线的数量锐减至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但每一条缘线都比之前粗壮了数倍,心念波动的回馈清晰而稳定。
最亮的那几条缘线,分别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条,竟然指向了新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