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皆是儒家官员的声音,带着几分解气。
皇帝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姜崇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语气强硬地反驳:
“傅大儒,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法固然不能止灾,但可以治灾!灾祸发生后,朝廷可依法赈灾,依法安民。没有法,灾民只会更加困苦,乱象只会更加严重!”
傅流芳缓缓摇头:
“姜国丈,你才是在偷换概念。老夫从未说过不要法,儒家讲仁义礼法,礼法本就是儒家的一部分,老夫所反对的,是‘唯法是举’,是光靠法,不够。”
他缓缓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官员:
“法,是底线,是枷锁,它告诉百姓,什么不能做,做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法不能告诉百姓,什么应该做,不能让百姓从心底里愿意向善。”
“赈灾,是应该做的;教化百姓,让他们明事理、知善恶,是应该做的;抚恤孤寡、帮扶弱小,是应该做的。”
“这些事,法没有强制规定,也无法强制规定,但儒家认为,这是为官者的本分,是做人的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法家官员身上:
“姜国丈,你法家只讲惩罚,不讲引导,只讲约束,不讲教化,即便能暂时平息乱象,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姜崇古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傅大儒,你说的这些,老夫都同意。但问题是,做这些事,需要人手,需要制度,需要约束!”
“没有法,官员们不愿去做,百姓们也不会主动向善,这一切,还不是要靠法来约束?”
“儒家的仁政,说起来好听,冠冕堂皇,可做起来呢?各地官员,有几个真正施仁政的?还不是靠法来震慑、来约束?”
傅流芳微微点头:“国丈说得对,官员需要约束,百姓需要管理,法的作用,不可替代。但老夫想问你,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姜崇古皱了皱眉,语气笃定:
“法的目的,自然是维护朝廷秩序,惩治奸恶,震慑宵小,稳固皇权!”
“非也。”傅流芳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法的最终目的,不是惩治,而是教化。”
“是通过立法、执法,让百姓知法、守法、用法,让官员依法办事、廉洁奉公,最终达到天下大治,刑措不用的境界。”
他看着姜崇古,目光锐利:
“姜国丈,你法家讲‘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可老夫想问,那些吏,谁来教?那些执法的官员,谁来教化他们心怀百姓?那些法,谁来解释?”
“若是官员曲解律法,滥用职权,欺压百姓,法不仅不能护民,反而会成为官员作恶的工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没有儒家的教化,没有仁义礼智信,法就是一纸空文,就是官员欺压百姓的利器,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姜崇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傅流芳的话,字字切中要害,戳破了法家“唯法是举”的弊端。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法家官员队列中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傅大儒,学生有一事请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眼神锐利,正是翰林院编修张维。
法家的后起之秀,才华横溢,却也锋芒毕露。
傅流芳看向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请说。”
张维站起身,朝皇帝与傅流芳各拱了拱手,随即目光直视傅流芳,语气咄咄逼人:
“傅大儒说,儒家的最终目的是教化,可学生想问,教化需要多久?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尖锐,带着几分质问:
“如今这天下,局势动荡,百姓困苦,邪教作乱,外敌环伺,我们没有时间等,也等不起!”
“我们需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是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办法!”
“傅大儒,您能保证,在这漫长的教化过程中,天下不乱吗?您能保证,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会乖乖等待教化吗?”
这番话,问得犀利,问得直接,瞬间点燃了殿中的气氛。
法家官员们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傅流芳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
儒家官员们则神色凝重,暗自捏紧了拳头。
傅流芳看着张维,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底气:
“张编修,你问得好,问得直击要害。老夫不能保证,在教化完成之前,天下绝对不乱。但老夫想问你,你们法家,能保证吗?”
张维一愣,显然没料到傅流芳堂堂大儒如此直白反问,一时语塞。
傅流芳见其不说话,则继续讲道:
“法家讲‘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可那些吏,难道就不会作奸犯科?那些执法的官员,难道就不会贪赃枉法?”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律法,也要靠人来执行。如果执行律法的人出了问题,法就会成为一纸空文,甚至会成为作恶的工具。”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目光扫过殿中所有官员: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法,而在于人。而教化人,引导人向善,正是儒家所长。”
“儒家的教化,或许缓慢,但却能从根本上改变人心,让官员心怀百姓,让百姓明辨是非,这才是治国的根本之道。”
张维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傅流芳的话,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彻底化解了他的攻势。
殿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多是儒家官员的赞许之声。
皇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地看着殿中的交锋,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大宗正坐在一旁,双目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对殿中的争论充耳不闻。
林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看着这一切,权当看场奇葩说。
其实他对于儒法,都没有太大好感,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泛泛之辈。
说了这么多,可有谁真正为百姓想过?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法家绝不会就此认输,起码皇帝就不会认可。
果然,姜崇古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低沉而坚定,打破了殿中的议论声:
“傅大儒,你说的教化,老夫并非不同意。但老夫想问,教化需要多少时间?如今天下,局势动荡,我们没有时间等,也等不起!”
他目光直视傅流芳,语气锐利如刀:
“我们需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是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能震慑宵小、稳固皇权的利器!”
“你儒家的仁政,太慢了,慢到等不及,慢到会让大乾陷入更大的危机!”
傅流芳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坚定:
“国丈,你说得对,儒家的仁政,确实慢。但慢,不等于没用,欲速则不达。”
“治国之道,如同栽树,需深耕细作,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有些事情,急不得,也不能急。”
他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殿中官员,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
“大乾立国三百余年,从开国时的盛世,到如今的中衰,百姓困苦,乱象丛生,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因为朝廷没有律法,不是因为官员不够严苛,而是因为,我们丢了根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个根本,就是民心。”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林岩也有些诧异,看向了傅流芳。
这位倒真是什么都敢说。
姜崇古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冰冷,带着几分质问:
“傅大儒,你这是在指责朝廷失了民心?指责陛下治理无方?”
第411章 林岩的话,夜探恶鬼盟
“老夫不敢。”
傅流芳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执拗道:
“老夫不是在指责谁,只是在陈述事实。”
“陛下励精图治,老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如今的天下,百姓确实困苦,民心确实涣散,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皇帝,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
“陛下,老夫斗胆问一句,如今这天下,百姓可安居乐业?可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可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皇帝没有说话,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周身却隐隐散发出一股冷意,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皇帝身上,大气不敢出。
傅流芳的这番话,已然是直言进谏,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稍有不慎,便会引祸上身。
傅流芳依旧神色平静,目光坚定地看着皇帝,等待着他的回答。
沉默了许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压抑着忿怒:
“傅大儒,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朕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懈怠,各地灾祸,朕都派人赈灾,减免赋税。”
“北原侵扰,朕派大军长驱直入,纳入大乾;贪官污吏,朕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朕做的,不比任何一位先帝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殿中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怒:
“但问题是,朕做的这些,有用吗?百姓依旧困苦,乱象依旧丛生,贪官污吏依旧层出不穷,甚至还出现了储子羽这类勾结蛮神的败类!”
“朕想问,这是谁的问题?是朕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殿中死寂无声,无人敢应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儒家官员们神色凝重,法家官员们则面露得意,等着看傅流芳如何收场。
姜崇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阴鸷地看着傅流芳。
傅流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陛下,这不是陛下的问题,也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吏治的问题。而吏治的问题,归根结底,是教化的问题。”
他看着皇帝,目光诚恳:
“陛下,您想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法,是不够的。”
“因为法只能让人不敢变坏,不能让人愿意变好;只能震慑宵小,不能凝聚民心。”
“只有教化,才能让人从心底里愿意向善,才能让官员心怀百姓,才能凝聚民心,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乱象。”
殿中,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叹息,皆是儒家官员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