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已带上一丝苍老的涩意。
“老衲此来,只为亡徒讨一个真相,并无与五仙教为敌之意。”
他顿了顿。
“至于慎思道长……”
“老衲师徒赶路心急,未曾顾及他修为浅薄,确有不妥。”
他没有辩解。
没有说“是老衲徒弟在逼,老衲并未催促”。
没有说“他只是跟不上,老衲并未伤他”。
作为真身境的大修士,他不屑于在这种细节上推卸。
错了便是错了。
“若鬼教主执意追究,老衲愿以一枚大佛寺度魔堂接引令相赠,权当赔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令,色泽古朴,正面刻着一座七层浮屠,背面是一个“度”字。
接引令。
持此令者,可入大佛寺藏经阁一层,阅览佛门典籍三日。
虽只是一层,虽只有三日,却已是外界修士求之不得的机缘。
大佛寺度魔堂首座亲自赠出的接引令,更是意义非凡。
玄枵没有看那接引令。
他只是望着慧明,目光平静如水。
“慧明大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气。
可那客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本座最后问你一遍。”
“你今日之举,究竟是你个人行为,还是大佛寺授意?”
慧明垂眸。
“老衲个人。”
“很好。”
玄枵收回目光,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玄易。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指示。
只是平静的询问:
师弟,你准备如何做?
玄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立在阶上,道袍微动。
他垂眸,似在思量。
而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阶下掠上,衣袂带风,稳稳落于玄易身侧。
林岩。
他没有看玄易,没有请示,甚至没有行礼。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直面慧明与济漳。
日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年轻而冷峻的轮廓。
他直勾勾地看着济漳。
“你的接引令,我师兄看不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知你心中也不服。”
“而我也要给师兄要一个交代。”
“也给你个杀我的机会。”
“演武台上见。”
“不死不休。”
“死战。”
死战。
二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山门前骤然一静。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五仙教弟子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这位……这位鬼教主的弟子,只是先天境的修为,他能有几成战力?
他怎么敢挑战济漳?
那可是济漳啊。
大佛寺度魔堂首座座下,曾堕入魔道、又以大佛法强行净化、佛魔双修的异类。
通玄境的战力。
他亲手屠过城。
他杀过的人,比这位年轻道长见过的都多。
这是失心疯了?
储子羽的眼睛却亮了。
他拼命压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将自己缩在慧明身后更不起眼的角落。
天赐良机。
真是天赐良机。
五仙教鬼教主的弟子,主动挑战大佛寺度魔堂的济漳。
死战。
无论谁死,对五仙教都是重创。
若是济漳赢了,五仙教鬼教主嫡传弟子当众被斩,颜面扫地。
若是济漳输了……不,济漳不可能输。
一个先天境,凭什么赢通玄?
他只需要静静看着,看着五仙教自己往火坑里跳。
玄枵的目光落在林岩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立刻开口阻止,而是看向玄易。
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询问:
你……是不是太冲动了?
他知道林岩不是寻常先天。
可济漳不一样。
济漳是真真正正的通玄战力。
他的佛魔双修,攻击带着魔道特有的精神干扰,寻常先天触之即溃,连一招都未必接得下。
林岩……真的行吗?
玄易沉默片刻。
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个幅度极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可玄枵看见了,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很简单,他相信玄易,相信他不会无的放矢。
慧明的目光在玄易与林岩之间来回扫过,眼底有暗流涌动。
他原本已经准备收手。
玄枵亲自下场施压,五仙山主场之势,他再纠缠下去便是真的不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主动递出了台阶……不,不是台阶,是刀。
一把递给济漳的刀。
只要济漳接下这把刀,在演武台上堂堂正正斩了这个狂妄小辈,五仙教便无话可说。
他今日上山,至少能带回一条命,慰藉亡徒在天之灵。
他看向济漳。
济漳正盯着林岩。
他缓缓摘下脖子上的那串佛珠。
那佛珠一百零八颗,颗颗乌黑,光泽内敛。
随着佛珠离颈,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僧袍无风自动。
他的眉眼依旧清秀。
可那清秀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是佛性。
也是魔性。
“我知道你看我也不爽。”
济漳开口,声音不高。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入佛门的沙弥。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便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