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敢?”
这话问的,他有何不敢?
林岩垂眸,望向掌心那两枚莹润的舍利。
日光斜照,穿透珠体,映出内里流转的金色毫光。
舍利温润,触手生温,是佛门高手百年佛法的余韵。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老和尚千里迢迢押着慎思上山,当众逼问,气势汹汹,到头来竟是为了给自己送宝贝。
济渡的死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老和尚不信朝廷,不信证据,偏信自己勘验的那一缕气机。
舍利可是好东西,修炼《明王经》心密时用得到。
他之前从济渡那里获得了一枚,一直留着,只刮过一点粉末。
如今两枚品相更佳的主动送上门,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指尖微动,两枚舍利一并收入袖中。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收取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本教主便以心魔起誓……”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极为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坦然。
“济渡之死,与本教主无半分因果。”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慧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若有违此誓,便让本教主心魔缠身,道途尽毁,永无寸进。”
嗡——
慧明掌心那枚舍利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山门前每一寸空气,像古寺晨钟,悠悠回荡。
金色的毫光自珠心迸发,亮如晨曦,却又转瞬即逝。
随即,珠身暗淡下去,再无光泽。
誓言,成了。
心魔大誓非比寻常。
它不问事实,只问本心。
唯有发誓者心中真正坦荡、确信“与我无关”,舍利才会给出回应。
以佛门圣物为媒,引动天道共鸣,见证誓言。
此刻舍利嗡鸣,便是印证。
慧明定定地望着那枚暗淡的舍利,一动不动。
他枯瘦的手指攥着珠身,指节泛白。
良久。
他缓缓阖上双眼,长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里,听不出释然,只余疲惫。
可他终究没有就此罢休。
他睁开眼,望向玄易,目光已恢复平静,却比方才更冷。
“鬼教主发下心魔大誓,老衲信你。”
他顿了顿,那苍老的声音在山门前一字一句地铺开:
“但老衲勘验气机,济渡圆寂之地确有你的出手痕迹。即便不是你亲手杀他……”
他抬起眼帘,直视玄易:
“他的死,想来与你也有些干系。”
“毕竟,他死了。”
“而你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不是质问。
是陈述。
是他认定了的事实。
用任何誓言都无法推翻的事实。
他的徒弟死了,死在那场浩劫中。
那么活着的人就是有罪。
山门前再次静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笑。
玄易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回视着慧明,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解释的意图。
与这种人,多说半句都多余。
慧明算得上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师父,却不是一个好人。
他太信自己了。
他推断济渡之死与玄易有关,便觉得这推断是天理。
至于朝廷的定案、不更的证词、赤魔的伏诛……那些都是别人给的结论。
他只信自己勘验的“真相”。
这种人,错也是对的。
因为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会错。
玄枵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轻,甚至没有惊起脚下的一片落叶。
可整座山门前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那凝滞不是威压,不是杀气,甚至不带任何攻击性。
只是……重。
像整座五仙山的气脉,在这一刻随着他的脚步,轻轻向前倾了半寸。
“慧明大师。”
玄枵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平和之下,是五仙教千年沉浮养出的底蕴。
是香火神道与地脉、教运深度绑定后,那“主场”二字的分量。
“你今日带着弟子,押着我五仙教弟子,一路将他逼至油尽灯枯,到我五仙山门前,指名道姓质疑我教教主。”
他顿了顿,目光从慧明脸上缓缓移向济漳,又缓缓移回来。
“本座问你一句。”
“你此举——”
“可否代表大佛寺,向我五仙教宣战?”
宣战。
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慧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济漳的气息骤然绷紧。
那始终垂落的手掌悄然凝成一道佛印,指尖隐现金光,内里却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
那是他曾经堕入魔道、又强行净化后残留的痕迹。
佛魔双修,亦佛亦魔。
可他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
整座五仙山,仿佛在这一刻……活了。
不是错觉,不是威压的形容。
是真实无比的感知。
脚下的大地深处,有无数的气脉在缓缓涌动,像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半只眼。
山巅的云雾停止了流动。
道旁的松柏不再摇曳。
就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如果自己这道佛印凝实,打出,那么下一瞬,自己就会被这座山抹去。
不是被某个人击败,是被这座山碾碎。
慧明同样感受到了。
他立在那里,灰布僧袍纹丝不动,面容依旧平静。
可他握着舍利的手指,终究缓缓松开了。
他沉默良久。
久到山门前只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细响。
终于,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神教主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