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整盘落腹,他霍然起身,冲到那两百余斤的整块鱼肉前,指尖抚过肌理。
没有错,这的确是龙鱼之肉。
是敖细雨动了什么手脚?
他眉头紧锁,可他回想对方切鱼剔鳞的动作,绝无半点异样。
他猛然转身,看到了还站在庭院中的师叔,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来到庭院,站在师叔身后,深吸气道:
“师叔,那条龙鱼最重要的部位,不在鱼肉?”
男子背对着张不虞,平静道:“走上化龙之路的生灵,最珍贵的精华部分,是化龙特征,以这条龙鱼为例,那身伪龙鳞才是最珍贵的。”
“鱼鳞……”
张不虞脑海中轰然一响,想起敖细雨状若好心地为他们将鱼鳞剔除的一幕,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形容。
“您为何没有提前和我说?”他不解地看向背对着他的师叔。
“因为你没有问。”
男子终于转过身,语气冷硬,目光如刀,直刺入张不虞心底,
“小镇规矩,道争开始,我只会为你解答修行上的疑难,走上化龙之路的龙鱼身上哪里最珍贵,这个问题勉强算得上是疑难。”
“但你张不虞有问我吗?”
“通读浮丘道藏很了不起吗?觉得天下事尽在掌握了?”
“浮丘道藏所记载,不过天下一隅,未载之理、未闻之事,浩如烟海!”
“看来这几年的虚名还是遮了你的眼,让你认不清自己了。”
“今夜你就站在这里,直到想通为止。”
夜色下,庭院深深。
张不虞立于阴影中,脸色略显苍白,许久没有动弹。
……
这一夜,河边一战,尽落小镇三十九家驻守眼底。
有人关注的,是敖细雨等人此次的收获。
那条龙鱼提取出的水运龙气,足够敖细雨等人在月底前,稳稳站在服气八层的高度。
月底气运共飱一事,已是占尽上风。
此外,有人更关心的,则是这一战是否会促成当下第一个联盟的诞生。
其中北原谢家与南海本就互为远盟。
而长青山与南华宗同为道门祖庭,前者位居中原,后者坐镇南胜洲,两家同气连枝,关系向来不错。
这三家的门人子弟若是选择联手,以三家的影响力,必然可以撬动小镇三十九家中的不少门庭,且这个数字会相当可观。
这或许将会是此次道争的第一个“同盟”。
同时,张不虞代表的浮丘山,似也与拜月山有了同盟的基础……
但不论关注点在哪里,诸多视线中,都藏着同一个疑惑,那就是——
你鱼吞舟,又凭什么与这几人并肩为伍?!
……
“才情!”
“这一战能赢的如此干脆利落,全靠你师兄我的天赋才情!”
炉火噼啪,灶上锅子烧得滚沸,鱼骨熬的乳白汤底,撒了一把青红辣椒,鲜香混着辛辣直冲鼻端,片得厚薄均匀的龙鱼肉浸在沸汤里,边缘微微卷翘……
鱼吞舟轻咳一声,正给定光描述着不久前爆发的一战,他鱼某人是如何设伏破敌,一击定乾坤!
“师兄真厉害!”
定光对被半夜吵醒,又被喊起来烧火一事,半点不恼,捧着粗瓷海碗,站在灶边,美滋滋地抢着锅里的鱼片,眼睛弯成月牙。
师兄说了,从今天开始,往后再也不愁没肉吃。
小和尚不在乎吃的是什么肉,只要有肉吃,他就很满足了。
更别说还有故事听。
李景玄笑着坐在一旁,也捞着锅中的鱼肉。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
但对入了清净地的道士来说,却是截然相反。
“师兄!”定光吃到一半,忽然皱起小脸,气呼呼道,“那个张不虞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拿走咱们五百斤鱼肉?”
锅中热气扑面,鱼吞舟不禁眯起眼,缓缓道:
“那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抓住了我们的软肋,而这个软肋就是……师兄我还不够强!”
李景玄执筷的手指一顿。
他抬头透过翻腾的热气,仿佛看见了鱼师兄的眼底,有什么在翻滚,比灶火更亮。
……
隔壁的庙宇中。
老僧神游醒来,神色悻悻然,好嘛,肚子又饱了,又是吃闭门羹的一天。
这些年来,他一直勤耕不辍,每日神游而去,叩响那位的“大门”,却从不曾得到理会。
那位始终不想见他。
他看了眼旁边的灶房,面色渐渐欣慰
似乎习了武后,少年人的身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老成,相对的,多了几分少年朝气。
如在长夜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线天光,顶着天光大步前行。
是好事。
苦难固然造就坚毅。
可若有的选,世间人又有谁会选择苦难?
佛祖慈悲,最不愿见世人坠入苦海。
老僧叹了口气,神色渐转痴然。
他穷尽岁月叩问,一心想见那位一面,只为了结一个心结:
我佛门经典浩如烟海,三藏十二部,诸般神通妙法,或修心性,或证菩提,或渡众生……
可为何佛祖独独选了那部民间流传最广、版本最杂的【易筋经】,作为渡过末法大劫的唯一舟楫?
这究竟……是为什么?
第41章 罗浮道争,弱者内斗,强者上争
想不通啊……
老和尚那声怅然叹息刚散落开,隔壁灶房的愤愤不平声便顺着夜风飘来,混着一股子鲜香麻辣。
老和尚麻利地下了榻,掸了掸袈裟上的尘灰,脚步轻快。
唉,想不通就想不通吧,也不争这一朝一夕,人间烟火气最是解百愁,纵是百年禅心,也拗不过这人间滋味。
不多时。
老和尚掀帘走进灶房,自顾自取了一副粗瓷碗筷,把定光往旁边挤了挤,慈眉善目道:
“善哉善哉,鱼施主的手艺又渐长了。”
鱼吞舟也不由愣了半晌,没想玄苦大师也会来凑个热闹,旋即心中生出一些期待。
往日里,这位常常是足不出户,露面的时候比老道长还少,一周有七天都在酣梦中。
定光按时送去的蔬食,常常原封未动。
但同样,这位如果登门,吃了他一顿饭,往往会回答他一个问题!
定光发现自己挤不过师父,便只能眼巴巴看向师兄。
鱼吞舟无奈失笑,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
李景玄含笑道:“大师不忌荤腥?”
老和尚大快朵颐,抽空抹了把油光锃亮的嘴,回道:
“万物生天地间,撞见了是缘,相识了也是缘,走散了还是缘,下肚更是缘。”
“你不是和尚,不懂此中真意,贫僧不怪你。”
鱼吞舟暗暗竖起个大拇指,好一个缘起缘灭缘入肚。
灶火噼啪,热气氤氲,几人围锅而坐,山野夜寒尽散。
待老和尚吃了个酣畅淋漓,心满意足放下碗筷,看向鱼吞舟:
“鱼施主,吃了你一顿饭,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鱼吞舟沉默片刻,问出心底疑团:“小镇道争,到底争的是什么?只是气运?为何历年来死伤情况如此惨烈,这对于各家来说,真的算是划算的‘买卖’?”
道争将启,而他目前仅知,争夺气运是为首要,可争夺气运需要各家打生打死?
不该是比谁服气法修行的快,谁家服气法更强吗?
“这可不是一个问题了,不过整合起来,倒是可以成为一个问题。”
老和尚笑眯眯,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年前,有人以武立道,独立于仙神佛三道之外,是为人道之延伸,汇聚一身武运。”
“此人过去行事,后来经历,我们姑且不谈,只说当下。”
“小镇诸家子弟齐至,皆为瓜分此人一身武运,可实际上,我们能强行打散、剥离的气运,实在有限的很,不然各家早就一拥而上,强行瓜分殆尽了,何必等到今日?”
“而那些打落下的气运,远不够各家门人弟子同时铸就武道仙基所有,各家原本准备轮流享用,直到九百多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次,有人耳畔忽然响起了某人的传音,命他去击败小镇上的另一人,打得好有赏。他如约而去,胜后果真得到了一缕武道气运,以及下一个指示。”
“只是这次的指示不是打败某位武者,而是……打死!并且他的对手,也听到了同样的话语。”
“这声音的主人,自然就是所有武运的主人,被镇压在洞天之下的那位。”
听到这里,鱼吞舟心神震动,莫名感受了一股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
就好像看到有人站在池畔,只是随手抛点饵食,就引得池中的鱼群争得头破血流,却又不得不争……
他终于明白,为何小镇最惨烈的一次,仅活一人!
“各家门庭就由着他这般肆意挑拨门下弟子?”鱼吞舟沉声道,“要想夺得额外足够的武运,难道也只有依他的话,讨好他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