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输,是对方把他的每一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到最后那一掌,连多余的力道都没用,就这么送到位置上。
傅舟把这个想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转,把心里那层东西烫了烫,又往下沉了沉。
他把青云峰的山道走上去,把小院的位置绕到,推开院门,往里走了两步,把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陆瑾珩坐在石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只茶盏,手里捧着一本书册,往傅舟这边看了一眼,把书册往桌上搁,“回来了。”
傅舟把脚步顿了一顿,把陆瑾珩在这里的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脸上的神情收了收,往前走了几步,“陆师兄。”
陆瑾珩把手搭在桌沿上,声音是平和的,“信有没有送到,相关的信息有没有传达清楚。”
傅舟把这话听了,把心里那层东西往下按了按。
信是送到了,话也传到了,李景把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听完了,只是后来的事,他没办法开口说。
他把嗓子里那口气转了转,把话送出来,“送到了,传达清楚了。”
声音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层什么,他自己听出来了,往陆瑾珩脸上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陆瑾珩把这话听了,没有多追问,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去,往傅舟那边看了看,“辛苦了,今日走了不少路,回去歇一歇。”
他顿了顿,又把话往下送。
“你这些年在青云峰修行,一步一步踩得踏实,这些师兄都看在眼里。”
“这次青鳞会名额有限,不代表你的功夫不够,莫要灰心,继续练着,下次机会还多。”
第159章 切磋
傅舟把这话听了,把眉头动了一动,把胸口那层东西又烫了烫,把脸上的神情控住,低下头,“是,谢陆师兄。”
陆瑾珩把手往旁边挥了挥,“去吧。”
傅舟把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把院子门口那边走去,脚步迈出去的时候,心里那团东西还没散,脑子里一半还搁在剑峰那个院子里,搁在李景那个把他的每一手都看得清楚的眼神上。
他把院门推开,把那条路往前走去,身影在山道上走了几步,消了。
后院那边传来脚步声,谢旭从回廊那边绕出来,把陆瑾珩这边走到,在石桌旁边站住,往傅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嘴角扯了扯,轻轻笑了一声。
陆瑾珩把茶盏端起来,往谢旭那边看了一眼,“你怎么想。”
谢旭把那个方向的目光收回来,往陆瑾珩这边转了转,“师兄是特意让傅舟去送信的吧。”
陆瑾珩把这话听了,把茶盏搁回去,把嘴角动了一动,没有接话。
谢旭把这个反应看了,把手背在身后,把话继续往出送。
“相处这么多年,我早就知道傅师弟的脾气,善妒,上进心强,但天资不够,看起来老实,实则心里头有股戾气,憋在里头,遇上合适的口子就要往出冲。”
陆瑾珩把茶盏拿在手里,把这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把眼睛往谢旭那边看了看。
“师弟这么善于观察,师兄比不过你啊。”
谢旭不管陆瑾珩这话,把自己的话头接着往下说。
“师兄这次让傅舟去,是存了试一试剑峰那个叫李景的心思。”
陆瑾珩把茶盏搁下来,“继续说。”
谢旭把嘴角的那个弧度收了收,声音是稳的。
“傅舟想来是输了。”
陆瑾珩把眉头往上动了一动,把表情做得认真。
“师弟何以见得,你一直陪我在此处饮茶,莫非还会分身。”
谢旭把这话听了,把陆瑾珩那边看了一眼。
“凭傅舟的秉性,若是赢了,定然溢于言表,不管怎么说都要把这件事往出送一送。他知道陆师兄你只看结果,不论过程,若是赢了,结果好,该说的自然要说,但他进门到出门,一句话没多,脸色又不对,这说明什么,不用我多讲。”
陆瑾珩把这话听完,把那壶茶往谢旭那边推了推,“那依师弟来看,剑峰那个李景,是个什么路数。”
谢旭把茶盏拿过来,往里倒了一点,把茶盏端在手里,把热意感受了一感受。
“傅师弟的功夫在青云峰里不算弱,能把他打成那个样子,要么是境界高出不少,要么是路数好,把傅师弟的弱处找准了。”
他把这话在这里停了一停,把茶盏往嘴边送,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回去。
“不管哪个,剑峰那边,不是空的。”
陆瑾珩把手搭在桌沿上,把那本书册翻开,把目光落在上头,嘴角带着一点什么。
“这次青鳞会,有意思了。”
山风从峰顶往下走,把院子里的叶子吹了吹,李景在廊下站定,把那封信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脚步往练功的那块空地走去。
裴若说得对,南方朱雀那处的毛病,平日里练看不出来,得在真正有压力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按住,把站姿摆稳,把气息从丹田往上走,沿着四象的路子慢慢运起来。
东方青龙走得顺,北方玄武和西方白虎还生,走到南方朱雀那里,气息有个地方像是卡了一卡,不是断,是不够顺,有一层说不清楚的滞感。
李景把这个地方感受了一感受,把呼吸放慢,想着把那层滞意顺开。
顺了一阵,没顺成。
他把气息收回来,站了片刻,把思路从里头抽出来。
这个毛病不是一两天练出来的,自然也不是一两天能练好的,得找着那个漏点,才好下手。
往后几日,裴若把功课安排下来,早起走功法,上午对练,下午自己摸索,李景把这个节奏跟着,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
大约过了七八天,那日午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李景在院子里收功,把那边听了一听,脚步声是熟的,不重不轻,踩在石阶上有股子稳劲,是杨越。
杨越从院门那边进来,把院子里扫了一眼,先把李景这边看了,点了点头,“李师弟。”
然后把目光往廊下移,裴若坐在廊柱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往杨越这边抬了抬眼皮。
杨越把步子往那边迈,行了一礼,“裴峰主。”
裴若把手里的卷轴往膝上搁,“来了。”
就这两个字,语气是平的,像是在应一件早就说好的事。
杨越把姿态放得自然,“劳烦裴峰主费心,弟子今日来,还是想请裴峰主指点剑术。”
裴若把眼皮抬了一抬,“先跟李景打一场再说。”
杨越把这话听了,把嘴角动了一动,往李景那边转过身来,“李师弟,承让。”
李景把气息运稳,把站姿调整了一调整,点了点头,“请。”
杨越出手不慢,左脚往前踩,右手虚送出去一拳,这一拳是探,不是真打,试的是李景这边的反应距离。
李景把这个看了,把身子往右侧了侧,没有接,让那个探劲从自己旁边过去,同时把左手往前递,往杨越腕骨内侧靠了靠。
杨越把这个接触感受了,把手腕顺势往下沉,把李景那个靠开了,右脚跟上,换成肩膀往里靠,想把距离压近。
李景把这个角度让开,退了半步,把杨越那个肩靠在自己前胸方向带过去,没有正面硬接,顺着那个走势把杨越的重心带歪了一点。
杨越脚步跟着踩了一踩,把重心稳住,没有被引走,身体转了个方向,把右手换成掌,往李景左肩处拍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在院子里转了十几个回合,都没有大开大合,都在试对方。
廊下传来裴若的声音,不大,“杨越,右脚落点太实了,换步的时候迟了半拍。”
杨越把这话听了,把脚步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下一步往前踩的时候,有意识地把那个实劲减了减。
李景把这个变化感受到了,把判断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换了个方向,往杨越左侧走,把右手的劲力从腰背走,往杨越侧肋送去。
杨越把这个看到了,把身子往右转,同时左手从下往上格了一格,把李景这一击拨开了大半,但那点余劲还是落在他腰侧,让他往旁边踉跄了小半步。
裴若在廊下,把这一手看了,把话送出来,“李景,出手之前步子走了两步,多了一步,方向漏得早了。“
李景把这话在心里记了,把两人停下来的这个空档站稳,把气息往回调。
杨越把腰侧拍了拍,把嘴角扯起来,“李师弟这一手是从哪里练出来的,走的路子和别处不太一样。“
李景把话往出说,“自己摸的。“
杨越把这话听了,把眉头动了一动,像是觉得有趣,“自己摸的。“
他把这三个字重新放出来,不是质疑,是在感受一下这件事,“那倒是稀奇,这种路子,一般要有人领,不然容易走偏。“
李景说,“走偏了,裴峰主会说的。”
杨越往廊下看了一眼,往裴若那边行了个礼,“那倒是,有裴峰主在旁边盯着,走偏了也走不远。”
裴若把手里的卷轴往旁边搁,起身,走下廊来,“说完了,继续打。”
杨越把身子正了正,“是。”
这一场又打了两三轮,每一轮裴若都在旁边说话,说的不多,每次就一两句,挑的都是关键的地方,说完了就停,让两人自己把那层意思吃进去。
李景把这些话都在心里存着,一边打一边把裴若说的那个地方往自己身上找,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就记住,留着往后慢慢想。
打到最后,两人都出了汗,把脚步停下来,裴若走近了两步,把李景和杨越的状态都看了看,才开口。
“今日就到这里。”
杨越把礼行了,把汗擦了擦,跟着裴若往廊下走,把剑术上的事情提了出来,裴若在廊下坐了,把杨越问的那些问题一一应了,讲得不多,每次都往根子上说,杨越在旁边听着,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往里记。
李景在院子里把气息收稳,站了一会儿,往廊下这边过来,在旁边坐下,把裴若说的那些也听进去。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次,杨越隔几天就会上来一趟,每次都是这个路数,先和李景打,再请裴若点评剑术,然后三个人在廊下坐一坐,把功法上的问题拿出来说一说。
李景把这几次对练都在心里存着,慢慢把杨越的路子摸了个大概,杨越剑术是好的,步法却有个习惯,换步的时候右脚落点偏实,这是裴若第一次就点出来的,杨越有意识地在改,但积习不是一两次能去的,偶尔还是会露。
杨越那边,也在摸李景,两人对局的次数多了,都把对方的路子看得越来越清楚,反而每一场都打得更有来有回。
这日打完,两人在院子里站住,杨越把汗擦了,把脚步往廊下那边迈,在石阶上坐下来,往李景那边看了一眼,“李师弟,青鳞会的事,你心里有底没有。”
李景把话接出来,“心里没什么底,打打看。”
杨越把手搭在膝盖上,把嘴角扯了扯,“你这个人是真的。”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了压,往四周扫了一眼,廊下裴若今日不在,屋里有动静,是在里头整理什么,没有出来。杨越把声音放低了一些,“那我跟你说个事。”
李景往杨越这边看了一眼,等着。
杨越说,“栖霞峰这次,和你有过节。”
李景把这话在心里转了转,没有接话,继续听。
杨越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点。
“百宝阁那个分部的事,栖霞峰把那块地让出来,现在是剑峰在管,这件事他们心里不舒服,早就不舒服了,只是没有合适的口子往出说。”
李景把这个在心里存了,“知道了。”
杨越往他这边看,“你知道了,就这两个字,所以你心里有数还是没数。“
李景说,“他们要在青鳞会上发难,我知道,这个口子是要找的。“
杨越把手从膝盖上移开,往后靠了靠,“对,你这话是对的。“
他把话在嘴里转了一转,又送出来,“我这边打听到了些消息,不一定全准,但消息的来处是可靠的,说出来给你参考,你自己斟酌。“
李景往他这边转了转身子,“说。“
杨越把声音压着,“栖霞峰这次青鳞会,出战的顺序,头一个是他们一个叫宋临的,这人是栖霞峰这一辈里走步法的好手,专吃那种力道大但移动慢的路子,他是用来磨人的,开场让人把体力和耐心都耗一耗。“
李景把这个在心里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