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散着淡淡的硫磺味,天不亮,已经有放爆竹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
皇宫。
“参见陛下!”
“坐。”勤政殿内,圣皇没有客套,手指一侧,“梁卿,许久不见,贺将军可曾同你说过,北庭置换位果一事?”
“回陛下,说过。”梁渠长揖而下,落座长椅,自怀中掏出册页,“事情大致我已从贺将军处知晓,正因如此,臣在路上著册一部,希望能帮到陛下。”
内侍接过册页,托盘转呈而上。
圣皇却没有看,反手压桌。
“既然如此,那朕直说,梁卿可曾听闻,天生龙王性格,同河流相干?”
“有所耳闻,淮江龙君类长者,皆因淮江广大浩瀚,鄂河白龙清冷,皆应鄂河为冰河,黄沙河黄龙暴躁,皆应黄沙河桀骜难驯。”
“那梁卿有无把握,在三年内,整体梳理一遍黄沙河?使地上河部分,完全沉入地下?”
单刀直入。
梁渠沉吟思忖。
整条黄沙河,兴许有百万里。
地上河部分,也有两万多里,两万多里要走,二十次水行千里,嗖一下,可换成全部疏通一遍……
“有困难,但并非不能!”
“好!”圣皇拍桌,大喜过望,“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若是能办到,这位果便换得。”
“为陛下分忧,固所愿也。”梁渠再拜,“只是……陛下是想疏通整条黄沙河?改易黄沙龙王性格?”
圣皇点头:“是为其一,我大顺本是同江淮龙君合作而起,梁卿或有觉察,一江若有真灵龙王,则品类丰茂,宝鱼众多,反之,日益减少,死气沉沉,然而,以黄龙王性格,实属难合作。”
梁渠点头。
昔日他在天舶拍卖会,买过一只异种金睛兽,激发金目,但类似的异种,往后的日子里却越来越稀少,难以遇见。
王君繁荣!
这不单单是梁渠一人的能力,而是龙王都有。
无非效果,名称不同罢。
“陛下,疏通黄沙河,或能解一时之急,改易将出龙王之性格,但就长久来看,此事治标不治本,有改易之险啊。”
圣皇沉思。
“确实如此……”
梁渠趁热打铁:“整治黄沙河,疏通本有提及,乃迫在眉睫之法,然疏通之外,如何一劳永逸,臣另有建言,正在册页之上。”
“哦?”
圣皇这才翻开册页,一目十行,浏览到一行大字,惊讶:
“火属神通令?”
“正是,‘斩伐林木,无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先人早有明鉴,欲以固沙清河之策,根治水旱二患。
然民生多艰,柴居‘柴米油盐’之首,百姓炊爨所系,实难禁绝。火石价昂,民不可得,是故虽有良谋,终困于无物可代。
然今朝迥异往昔,庙堂之上幸逢圣人临朝,有神通令!若能以百年计,一县委一神通令,广施替代薪柴之良法,杜绝百姓砍伐树木,复以植树固土相辅而行,则不惟沙河可清!”
“你这……”圣皇惊诧,上下打量,“怎忽地用上古语?”
“额……路上所背?”
#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十万古一帝(二合一)
“心想既要上奏陛下,指不定再给几位大学士借阅商讨,总得小小润色一番……”
“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圣皇重新合上册页,笑骂,“拢共上几年书院,装什么大尾巴狼,讲白话。”
梁渠咳嗽一声:“百姓们烧火做饭,对燃料需求极大,又买不起珍贵火石来替代。单靠种树无法根除,种树越多,柴越便宜,成本下降,人口越多,砍得越多,扬汤止沸。
但如果能用火属神通令取代木头柴火,入门入户,帮助烧火做饭,便能彻底根除这一状况,有效扩张森林,利用植物根系涵养上游水土,彻底澄清黄沙大河,改易其名!”
“宝库中确有火属神通令,只是该如何输送至千家万户?”
“陛下,何需毕功一役?火属神通令好比北庭露天的火石矿,利用火石锻造兵器,同样非一步到位,另需组织矿工,开采、清洗、分类品级,再贩卖到不同的锻造铺……”
“更贵!”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陛下,这一整套,不一定要人,同样能用配套的神通令解决。一如今日的涡流遁径,蛛网蔓延,咱们可以一个燃烧,一个输送,成对而用。”
梁渠伸出两根手指,并拢一块。
“你倒是会想、敢想,神通令出现不过五六年,短暂试用,让你想得那么远,那么广。可全都是些空中楼阁,异想天开,神通令哪有那么好造?”圣皇扶额,“需臻象,更要有对应的臻象神通。制备出来,又需一套成本,按你所说,一县一套,一套两枚,简直天文数字。”
“诶,陛下,话不能这么说,臻象本来就有,死后物尽其用而已,又不是……咳咳。咱们大顺天朝上国,应该要长远目光,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现在不能办,不代表一直不办,一直不朝这方面努力啊,有志者事竟成。”
梁渠不以为然,努力劝说,“在我心中,陛下您就是千古一帝,天上的太阳,带来温暖和光辉,只要您想,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我就是您最锋利的矛,说扎谁扎谁……”
千古一帝?
大殿旷然有回音。
陡然冒出个重量级词语。
两排内侍面面相觑。
他们听说过夸人为明君、贤君……
“哦?千古一帝?”圣皇头一回听说这等评价,新鲜又稀罕,甚至有一股子淡淡的爽感,“朕在梁卿心目中评价,有那么高?”
“何止,陛下励精图治,钻研出神通令,好多人目光短浅,不懂其中的伟大,依我来看,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壮举,而且评价还能上涨。
若是将来有神通种令,那完完全全是万古一帝;若是用神通种令,完成臣之所言,铺设到方方面面,十万古一帝!昔日大离太祖节制天下宗门,只配陛下提鞋!远远不如!”梁渠慷慨呈辞。
千古一帝算肚里有几分墨水组出来的词。
后头万古、十万古便“糙”得很,不伦不类。
圣皇想笑,只是却又让一词吸引目光:“神通种令?”
“是啊,昔日世上唯有武圣仪轨,没有宗师神通令,如今我大顺能完成史无前例的降格制作,为何不能再降一层?
古往今来,武道、文学、技术不断发展,本就如车轮滚滚,而技法武学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非凡蜕变,正是狩虎时的神通种!
一县之地,出两位狩虎大武师,绰绰有余,成本下降一个量级啊,岂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通道建设麻烦些,狩虎神通种,做不到臻象神通那么密集和宽广,或许要用数量弥补……”梁渠边说边想。
圣皇一时无言,目露震撼,更让梁渠打开了全新思路。
听上去,蛮有道理?
神通令,本质是仪轨制作的跨跃发展,再跨跃到神通种……
眼见圣皇意动,梁渠趁热打铁。
“最为关键的,真能铺设开来一整套,是能反哺回收到朝廷财政库中的!
陛下大可试想一番,二三百年后,一县驻扎一神通所,朝廷直辖管控,定价一文钱半个时辰,便可直供燃料。
百姓出门即有便捷的铁轨、水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安居乐业,往来无不方便……种种民生之关键,不再为地方乡绅所掌控,全为朝廷所掌握。
往来者,无不高呼陛下万岁,万古一帝,万载贤君!我要是乡贤,心怀感恩,得在镇中心广场立个三丈雕像,要是户部和工部尚书,得拨款择一大山,雕成圣皇山……”
“好了好了!越说越来劲了是吧?”圣皇喝止,“朕已知晓,梁卿先退下吧,先去钦天监,看一看黄沙河舆图,尽快写出一份下降河床的册页来。”
“明白,适才所言的相关种种,臣都写在了册页之上……”
“知道了,朕会与大学士们商讨的。”
少顷。
勤政殿内恢复安静。
熏香缥缈浮动。
圣皇翻阅册页,思绪浮动,心里总觉得刚才的谈话哪里怪异,好半天才想明白怎么回事。
从来是他委托旁人重任,描绘宏图,今日居然让梁渠描绘了宏图,一托重任……
“怪哉……呵,朕是万古一帝?圣皇山?”
圣皇失笑。
年轻就是好。
旁人说这话,定然是显得谄媚无比,足以让御史弹劾。年轻就显得真诚、活泼,何况,路都这么顺了,更不像什么会拍马屁的人,没变得桀骜不驯都是稀奇事。
凉国公便是反例。
“万古一帝么?”
浏览完册页,圣皇叩动桌面。
“来人。”
内侍上前躬身:“陛下。”
“今日午会也取消,召内阁大学士来,另召徐国公、凉国公……来,对了。
钦天监的蓝继才,天工院的章俊良,两个人也一块喊过来。”
“遵命。”
天光南移,阴影模糊到锐利。
中午,城外天降大雪,皇宫内依旧风和日丽,春天之景。
蓝继才率先从勤政殿内出来,看头顶太阳,摸不着头脑,有股子未修行时,上茅坑蹲久后突然站起的昏沉感。
“神通种令。这玩意要怎么做?哪个天杀的,乱给陛下画饼?定是佞臣!”
三日一晃。
钦天监和天工院的合作处,另划出一半空旷区域,堆积木材,准备高楼,吏员寻来钉子,把临时牌牌插在地上。
……
离开皇宫。
“佞臣”没有空闲,让内侍带到钦天监。
数百年计是根治,但黄沙龙王的出现,已经没有那个时间。
黄沙龙王陨落时,大乾和大顺的斗争正巅峰,往后又有小二十多年的纠葛才顺利立国,如今大顺八十年,已经快到“临界点”,算算时间,其实和老龙君算是一个档口没的。
等等。
“老龙君?”
梁渠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