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扫过,那具躯体好似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气血的流动,没有真意的波动,没有神魂的痕迹。
血海沉寂,祖窍封闭,一切都化作了石像上的一道道纹路,凝固在衣袍的褶皱之间。
彻头彻尾的,化作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是孙晨那种。
孙晨虽然石化了,但肉身深处还能看出一线生机,血海和识海没有彻底凝固,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
郑华山的弟子赵幼丝虽然重伤垂死,但至少还吊着一口气,还有恢复的希望。
但郑华山,什么都没有了。
神念扫过,只是一块凡俗的石头。
敲上去,发出的是石头的声音;摸上去,触感是石头的冰凉;感知上去,没有任何属于修士的波动。
他已经彻底石化,彻底失去了生命。
伏启东站在郑华山的石像前,低头看着这位与他相交数百年的老友。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石化的肩膀,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怕。
他怕碰到的只是冰冷的石头,他怕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为宗门鞠躬尽瘁的老友,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身后的长老们,一个个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九长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血厉紧握双拳,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玄烬黑袍下那张蜡黄的脸上一片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大长老拄着枯木拐杖,佝偻的身形微微颤抖,眼底似有泪光闪动,不知是真是假。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道石化的身影。
五长老郑华山,圣宗最资深的天地符师之一,为宗门勘定龙脉、布置洞府、培养后辈,数百年如一日。
谁的洞府没有找郑长老调整过?
如今,他遭遇大变,为宗门殉职。
伏启东深吸一口气,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郑华山的石像,面对着在场所有的长老。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是沉到谷底的哀伤。
“五长老……”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宗主的威严:“为宗门,鞠躬尽瘁。”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洞府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几位长老默默地低下头。
九长老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血厉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瞬即逝的哀色,玄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长老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形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数百年的交情,就这样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太突然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枯木拐杖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洞府中,沉默如死。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被神光笼罩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洞府的角落。
她一直在这里。
从地脉反噬爆发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这里。
她亲眼看着那道昏黄的光幕从地底喷涌而出,亲眼看着洞府中的一切在瞬息之间化作石像,亲眼看着郑华山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凝固、石化、失去生机。
她也亲眼看着,那撼动地脉的力量,是从何处而来。
夕长老静静地站在那里,神光笼罩着她的身形,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清她的目光。
她只是看着那些沉浸在悲痛中的圣宗长老,看着伏启东那极力压抑的背影,看着大长老眼角滑落的泪水。
然后,她开口了:“你们哭什么?郑长老还没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依旧空灵悠远,像九天之上传来的天籁,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们不用摆出这幅表情。”
伏启东猛然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张着嘴,瞪着眼,那张方才还沉痛到极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错愕。
他仔细看了看郑华山的石像。
没有生机。
神念扫过,没有气血,没有真意,没有神魂。
血海沉寂如死水,祖窍封闭如顽石,那具躯体,彻头彻尾就是一块石头,一块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石头。
他想起孙晨。
孙晨被抬回来的时候,虽然也石化了,但肉身深处还能看出一点生机,血海和识海没有彻底凝固,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
但郑华山不一样。
眼前的郑华山,彻头彻尾已经化作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神念一扫,没有半分生机存在。
不要说血海和识海,就连皮肤上的毛孔、发丝上的纹理,都彻底凝固成了石头的质感。
“夕长老,这……”
伏启东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忐忑。
大长老也抬起头,双眸死死地盯着那道被神光笼罩的身影。
其他长老们纷纷转头,目光全部汇聚在那道身影之上。
夕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神光流转之间,一杆通体漆黑的幡子出现在她掌心。
那幡子不过三尺来长,幡面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丝线织成,质地细腻如同流水,却又沉凝如山岳。
幡面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以某种阴森森的黑气凝聚而成,在幡面上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幡杆以某种不知名的白骨打磨而成,入手冰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咒纹。
引魂幡。
这是圣宗来自主界的专属宝物,专门用于在肉身陨灭之际,庇护修士的神魂不散。
夕长老握着引魂幡,声音平静如水。
“当时,我也在这里。”
她的目光投向洞府深处,投向那道石化的身影,投向她与郑华山最后对话的地方。
“龙脉进阶结束之际,我与郑长老正在讨论半神遗迹何时开启。”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将那一刻的画面,一点一点地在众人面前铺开。
龙脉进阶接近尾声,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烟霞正在缓缓消散,天地精气的喷涌正在渐渐平息。
郑华山站在洞府之中,白发苍苍,面色红润,正兴致勃勃地与夕长老讨论着半神遗迹开启的时机。
他说,按照他的判断,最多再有三日,遗迹便会现世。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勘定了最精准的龙脉节点,布置了最完善的监测阵法。
他说这一次,圣宗一定要抢占先机,绝不能让妖族和天神族占了便宜。
“忽然,一处支脉之中……”
夕长老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张被神光笼罩的脸上,似乎闪过一瞬即逝的冷意。
“竟然有人,朝着金岩山脉地下的龙脉潮汐中,释放了撼地截脉镇龙碑。”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所有长老的瞳孔同时收缩。
撼地截脉镇龙碑,这玩意臭名昭著,势力高层都听说过。
那是天地符师一脉的禁忌之物,是专门用于强行打断龙脉运转,人为制造地脉龙脉崩塌的邪器。
它以枯寂龙脉为引,以天材地宝为基,以天地符师的神魂为代价,炼制而成。
一旦释放,便恰如一块巨石投入潮汐,瞬间引爆地脉能量,引发天地反噬。
这是与天地为敌,与万界为敌,与所有修士为敌。
这是禁忌中的禁忌,是任何天地符师都绝不会触碰的底线,制作起来也十分的困难,存世极少。
而有人,在金岩山脉,在所有势力汇聚的核心地带,释放了它。
“事发突然。”
夕长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我来不及做太多。”
她抬起手中的引魂幡,那漆黑的幡面上,阴森森的黑气缓缓流转,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明灭,好似夜空中的萤火。
“只来得及用引魂幡,抽出郑长老的神魂庇护了。”
众人属实有些错愕,圣宗的传统艺能,没想到还能用来救人。
引魂幡微微震颤。
那漆黑的幡面之上,阴森森的黑气像是活物般翻涌,符文明灭不定,发出极轻的嗡鸣。
然后,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幡面中缓缓浮现,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又如晨雾中凝聚的人形。
那是郑华山。
他的身形虚幻得近乎透明,和被风吹散又勉强聚拢的薄烟差不多。
白发在虚空中飘荡,却不再有实体,只是一道道朦胧的光影。
他的面容依旧清晰,却少了几分生前的红润,多了几分死寂的苍白。
他的衣袍还在,却不再是布料,而是神魂残念凝聚的虚影,随着引魂幡的节奏微微起伏。
看起来很是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