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干涸,泉眼处只剩下龟裂的泥巴,像是大地干裂的嘴唇。
就连山巅那面迎风飘扬的圣宗旗帜,都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仿佛也在为即将揭晓的噩耗默哀。
主峰顶部,郑华山的闭关洞府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宗主伏启东负手而立,灰色长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那张平日里威严沉凝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表情。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府入口处那几尊石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好似即将喷发的岩浆。
大长老拄着枯木拐杖,佝偻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瘦小。
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枯瘦的手指紧握着拐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每一条纹路里都写满了沉痛。
二长老玄烬全身笼罩在黑袍中,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洞府方向,一言不发。
他身后,三长老时霜面无表情,但那柄从不离身的骨剑被她握在手中,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好似在哀悼。
八长老血厉抱着手臂,猩红的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九长老站在最后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郑华山所在的洞府周遭几十米的范围,已经尽数化作了石像的世界。
地面铺就的青石变成了灰白色的石板,缝隙中生长了数百年的苔藓凝固成细碎的粉末。
墙壁上攀附的藤蔓定格在最后一刻的姿态,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却已没有了半分绿色。
空气中漂浮的灵雾凝结成细小的石屑,在晨光中缓缓飘落,恰似灰色的雪花。
那些石像,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洞府入口处,一个年轻的修士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手臂前伸,指尖几乎要触及那扇已经石化的木门。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眉头微蹙,嘴唇微张,仿佛正要开口询问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一部翻开的石册,书页定格在某一页上,字迹清晰可辨。
那是郑华山的记名弟子。
他来到这里,或许是要向师父汇报什么,或许是要请示什么,或许只是日常的问候。
他来得太巧,巧得刚好赶上那场地脉反噬爆发的瞬间。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惊呼,来不及转身逃离,就被那昏黄的光幕吞没,化作了一尊永远定格在推门姿态的石像。
他的面目平和,栩栩如生,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没有半点警示,没有半分察觉。
所有人的心,一沉再沉。
“这是郑长老的记名弟子吧。”
九长老敖烈开口,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在洞府前格外清晰。
长老们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尊石像,落在洞府深处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盘坐在蒲团上,白发垂落,衣袍整齐,好似平日里每一次闭关修行一样。
“郑长老他……”
九长老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连门外的记名弟子都未能幸免,那身处洞府最深处、地脉反噬核心的郑华山,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伏启东的面色沉到了极点。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翻涌,只剩下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
“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被执行的事实。
“到底是谁,这么干的,发生了什么?”
最后那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在洞府前的空地上炸开,震得那些石像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有人知道答案。
大长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枯瘦的手指在玉符上轻轻一点。
玉符亮起,一道微弱的神识波动从其中传出,在她掌心流转。
“我收到老六的消息。”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只是我们圣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长老,眼底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妖族,天神族,紫霄宗,乃至其他境外势力,”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但凡借助龙脉引动半神遗迹的地方,皆出现地脉反噬的情况。”
这句话落下,洞府前死一般的寂静。
伏启东猛然转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大长老。
“全部?”
伏启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全部。”
大长老点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
第325章 你们哭什么?谁说他死了!
“无一幸免。”
大长老收起玉符,目光投向金岩山脉深处,投向那些被金色烟霞笼罩的远方。
“这次针对的不只是我们一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好似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是秘境内,所有势力,所有窥探半神遗迹势力的天地符师,基本都遭受了灾厄。”
伏启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他的面色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杀意沉淀到极致之后的冷寂。
“是有人要与所有人为敌,想要把水搅得更浑。”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才吐出来的。
大长老没有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与不说,答案都已经摆在了面前。
或者说,他们早有猜测。
从地脉反噬爆发的那一刻起,从圣山震颤的那一刻起,从金岩山脉那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有人会用了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将所有势力都牵连其中。
一网打尽。
“若是知道是谁干的……”
血厉开口,猩红的瞳孔中燃烧着幽冷的火焰,嘴角挂着一丝嗜血的笑意。
“毫无疑问,会遭到金岩山脉所有人的联手追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伏启东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血厉一眼,然后转身,迈步走向洞府。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石屑飞溅,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身后的长老们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踏入洞府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里曾经是灵气氤氲的洞府,是五长老郑华山闭关修行的道场,是整座金岩山脉主峰精气最浓郁的地方。
郑华山亲手布置的聚灵阵法,郑华山精心养护的灵植。
而现在,一切都毁了。
洞府彻底化作了石窟。
墙壁上那些曾经流转灵光的符纹,此刻只剩下灰白色的刻痕,像是干涸的河床。
地面上那些曾经流淌灵液的沟渠,此刻填满了石化的泥土,龟裂成无数细碎的纹路。
灵植化作石雕,叶片定格在枯萎的姿态上,茎干僵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枯枝。
没有天地精气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灵雾,而是石粉的干燥气息,吸入肺腑便觉灼热刺痛,像是吞了一把细沙。
所有的阵法都已经彻底失效,符纹崩碎,节点坍塌,连阵基都被地脉反噬的力量碾成了粉末。
若是当日他们在这座洞府会怎么样?
不只是这里。
大长老的传讯中说得很清楚,金岩山脉基本所有的龙脉,都已经不再喷涌天地精气。
那些曾经吞吐如龙、喷薄如潮的龙脉,在地脉反噬的冲击下,要么暴动,要么沉寂,要么好似被刺破的气泡,将积蓄千年的精气在一瞬间宣泄殆尽。
整个金岩山脉的天地精气浓度,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暴跌了八成。
八成。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都心知肚明。
意味着在这片土地上,天宫境以上的修士将无法通过吸纳天地精气恢复消耗,意味着那些依赖龙脉精气的阵法、禁制、符纹,大半都将失效。
意味着这场博弈,将从资源的比拼,彻底变成存量与底蕴的厮杀。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想那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洞府最深处,那道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郑华山。
他雕像一样盘坐在那里,白发垂落肩头,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好似最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他的面容平静,双目闭合,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闭关中领悟了什么玄妙的道韵。
他身上的衣袍保持着自然的褶皱,手指微微弯曲,搭在膝上,姿态安详得像在熟睡。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熟睡。
他身上没有半点生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