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随后笑了笑,缓缓说道:
“杀人是最低级的!”
第175章 石沟村
“嗯?”
黄鹭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陈谦身上。
那双清彻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看过卷宗,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文弱的青年,是这批新人里唯一的“异类”。
且是从临江县那种局里活着走了出来。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光头汉子、阴沉中年、角落里的年轻人,甚至连许青,都将目光投向了陈谦。
在敛尸房这种绞肉机里,一个人的行事准则,往往决定了他能活多久,以及……他有多危险。
陈谦迎着黄鹭的目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陷入道德或利益的纠结。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黄先生,我觉得……杀人,是最低级的解法。”
“哦?”黄鹭眉头微挑,似乎来了兴致,“那你的高级解法是什么?跟邪祟讲道理?还是大义凛然地一起死?”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显然觉得这书生在唱高调。
陈谦不以为意,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语气平缓:
“先生的假设里,有一个前提‘遇到了一头我们对付不了的邪祟’。”
“既然是对付不了,那我们为什么要对付它?”
“既然是必死之局,那我们为什么要待在局里?”
陈谦收敛了笑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如果是我,在进入任务之前,我就会摸清这头邪祟的底细、弱点、甚至它的活动范围。如果发现对付不了,我根本就不会接这个任务,或者直接上报天监司请求增援。”
“但如果真的倒霉,被迫陷入了这种绝境……”
陈谦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冷酷:
“我不会杀我的朋友。因为死人是拖不住邪祟的。”
“我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阵法、甚至是其他路过的活人或死人,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我不需要跑得比邪祟快,我甚至不需要跑得比我朋友快。”
“我只需要让那头邪祟觉得,吃别人,比吃我更划算、更方便。”
“杀朋友?那是走投无路的蠢货才会干的事。活生生的人,是最好的诱饵、帮手和变数,杀了他,就等于自断一臂。”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人,此刻看陈谦的眼神彻底变了。
光头汉子咽了口唾沫,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阴沉中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角落里的年轻人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陈谦。
杀人固然狠,但这种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工具来“利用”的理智,才最让人胆寒。
“啪、啪、啪。”
黄鹭轻轻鼓起了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好!很好!”
她双手撑在案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谦,随后扫视全场:
“你们都听见了吗?这才是敛尸房的人该有的脑子!”
黄鹭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酷:
“刚才那几个回答,光头,你那是莽夫之勇,进了黄级任务,你这种人第一个死,因为你连邪祟的面都没见着,就先把后背交给了猜忌。”
“老李,你算计得太精,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的算计就是个笑话。邪祟可不管你背后站着谁。”
“至于你,小子,不交朋友是个好习惯,但孤狼在这行里活不久,你总有需要别人替你挡刀的时候。”
黄鹭拿起桌上的一支朱砂笔,在白墙的舆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陈川说得对。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敛尸房第一课,也就是保命的第一铁律。”
“永远不要用蛮力去对抗规则!”
众人神色一正,连陈谦也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干货要来了。
“你们以为,妖魔鬼怪是什么?”
黄鹭看着众人,声音低沉:
“是话本里吃人的野兽?是庙宇里泥塑的邪神?错!”
“在这大乾的疆域里,无论是游魂野鬼,还是大妖巨魔,它们的存在,都是一种‘规则的扭曲’。”
“人死留怨,物久成精。这世间的阴邪之物,只要成了气候,都会形成属于自己的‘域’,或者说是‘规矩’。”
黄鹭走到黑板前,用朱砂笔写下几个大字。
避其锋芒,顺其规则。
“比如,你们在封门村遇到的那些东西。为什么鸡不鸣,门不开?为什么见轿不可窥?”
“那不是它们在跟你们玩游戏,那是它们存在的‘法则’!”
“只要你顺应了它的法则,哪怕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它也杀不了你。但如果你违背了法则,哪怕你是双灯境,也会被瞬间抹杀!”
黄鹭的目光落在光头汉子肩上那隐隐蒸腾的热气上,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武道修为不俗,觉得一拳能打爆青石,就能打爆鬼怪。”
“但我告诉你们,武夫的气血,确实能伤鬼。但那是对于没有形成‘域’的邪祟而言。”
“一旦遇到了一些以禁忌诞生的邪物。你气血再旺,能旺得过几百年的阴气积累吗?你一拳打不死它,它的规则就会瞬间将你反噬成一具干尸!”
“所以……”
黄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作为敛尸官,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去跟邪祟死磕。那是天监司和巡天卫干的活儿。”
“你们的任务,是‘收尾’,是‘找漏洞’。”
“用你们的眼睛去观察,用你们的脑子去分析,找出邪祟杀人的‘逻辑’,然后……利用这个逻辑,或者避开它,完成收敛尸体、净化阴气的任务。”
陈谦听得连连点头。
黄鹭的这番话,简直与他的生存哲学不谋而合。
不管是五行起卦,还是察言观色,其本质都是为了获取信息,寻找破局的“规则漏洞”。
“黄先生。”
那个角落里的普通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邪祟的规则,是无差别杀人呢?比如它只要见到活物就吃,根本没有漏洞可钻,该怎么办?”
黄鹭看了他一眼,赞赏地点了点头:
“问得好。”
“如果真的遇到了这种无解的凶物,那就只有两个办法。”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那面铜镜,指腹在镜面上轻轻摩挲:
“第一,跑。跑得越快越好,上报地级甚至天级统领来处理。”
“第二……”
黄鹭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用比它更强、更霸道的规则,去强行覆盖它的规则!”
“也就是……法器与借法!”
黄鹭将铜镜高高举起,那镜面上闪烁着古朴幽深的光泽。
“这便是我们敛尸房安身立命的根本,即如何利用外物。”
“你们领到的制式斩马刀、桃木剑,甚至是你们身上的那层灰布皮,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但在真正的邪祟面前,这些只是基础防具。”
“真正能让你们保命的,是用功勋点从天工宝阁换来的好东西。”
“沾了童子眉心血的镇煞符、用阴沉木芯雕刻的替死木偶、或者是……”
黄鹭看向陈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某些正统道门传承下来的、能短时间内借用天地之力的秘术。”
“这些东西,才是你们在绝境中翻盘的底牌。”
黄鹭话音一转,又继续说道:
“当然,这些都没有,也没事。”
她拍了拍腰间的敛尸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别害怕,咱们敛尸房不仅收邪祟,也收死人。到时候会有人把你敛起来,打成一块砖,嵌进总堂后院那面‘往生墙’里。碑上有名,香火不断,逢年过节还有师弟给你上炷香。你们也不算白死。”
屋里几人脸色齐齐一僵。
黄鹭见状,目光落在众人脸上:
“所以不想死,那就好好活着,审时度势也是门学问。”
黄鹭话锋一转,收敛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语气变得沉稳而务实。
她随手拿起案上一卷泛黄的簿子,边翻边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都是一些禁忌规矩、保命法子,最近些年邪祟的最新处理法子。
不仅是人会推陈出新,就连一些邪祟也在不断进化。
可谓是越来越棘手。
“好了,今天的理论课就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