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摆着个药柜子,
秦山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方昭依言坐下,刚坐稳,就见秦山从桌下摸出个酒坛子,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
酒液清冽,带着股粮食的醇香。
“你爹当年,就爱喝我这自酿的高粱酒。”
秦山端起一碗,抿了一口,
“那年我被仇家暗算,毒入骨髓,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你爹为了让我不睡下,就一碗一碗的给我灌这高粱酒啊。”
第4章 铁线拳
“方家出事后,我本想早点过来。”
秦山放下酒杯,转这个话题,“可津城这地界,水太深了。你家那点事,看着是意外,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这话戳中方昭的心思,他抬眼看向秦山:“秦叔知道是谁?”
秦山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肯定,绝不是你那二大爷一家能办出来的。他们没那胆子,也没那能耐。”
秦山沉吟了片刻,又道,“你今日来学拳,是想防身?”
“是。”方昭抬眼,眼神坚定,“我要护住我姐!还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我们。”
“不弄死他们,死的就是我和我姐!”
秦山看着他执拗的表情,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两家这交情,拜师那套虚头巴脑的就免了。
你爹当年救我一命,我教你两手真功夫,是分内的事。”
方昭刚要开口道谢,就被秦山抬手止住。
“你现在的处境,没功夫慢慢扎马步打基础。”
秦山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我教你一套铁线拳,走的是刚猛路子,上手快,招招都能照实处打,最适合你现在防身用。”
他又道:“这津城武行,说的武道境界,分个后天十重,每一重都有讲究。”
秦山伸出手指,一根根掰着说:
“前三重,练皮、练骨、练经脉,是打根基的功夫,
中间三重,练肉、练血、练五脏,这是往深里磨,到这里才算得上是个练家子。”
方昭这才知道,原来这武道还有这么多门道。
他忍不住追问:“秦叔,您现在是第几重?”
秦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前三重的练皮、练骨、练经脉,我早就打磨到了大成,如今刚踏入第四重,正在打磨血肉,还差得远呢。”
“确实没有办法的事,主要是年轻,喝的那碗毒酒,损伤了根基呀。”
这话听着谦虚,方昭却知道,能踏入第四重,在这津城下坊县城的武行里,已经是高手了。
“你底子差,平常也不怎么锻炼,经脉也淤塞,”
秦山放下酒杯,“我不逼你一步登天,先教你铁线拳的入门三式,
再传你一套通脉诀,帮你打通淤塞的经脉,先把后天第一重练皮的门槛踏进去。”
他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沉腰下马,摆出一个拳架:
“看好了,第一式,铁牛耕地!”
话音落,秦山手臂绷得笔直,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地面,
明明离青砖还有寸许距离,方昭却听见“嗡”的一声闷响。
“这一拳,讲究的是腰马合一,力从脚起,经腿过腰,聚于拳锋,”
秦山缓缓收拳,“你身子虚,不用追求力道,先把架子摆对,把气血催动起来。”
方昭目不转睛地看着,将那拳架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
傍晚时分,
方昭正要掀帘出门,秦山突然开口叫住他,
“昭儿。”
方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秦山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告诫:
“往后练拳遇到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但……尽量少在白天往我这武馆跑。”
这话一出,方昭心里瞬间透亮。
秦山不是怕麻烦,是怕祸水引上门。
方家如今是明晃晃的靶子,背后的人手段阴毒,连那邪祟都敢用,哪里会顾忌什么江湖道义。
秦山开着武馆,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真要是和方家走得太近,那些人说不定连他这通臂武馆都要一并收拾了。
“我明白。”方昭点头,“不给秦叔添麻烦。”
秦山松了口气,又叹了声:“你是个通透的。”
他转头冲里屋喊了一嗓子,“阿忠!”
方才在院里引路的精瘦汉子快步跑过来,躬身听令。
“去取十根金条来。”秦山吩咐道。
阿忠愣了一下,还是应声:“好嘞。”
方昭连忙摆手:“秦叔,这使不得!我学拳已经够麻烦您了,哪能再要您的东西。”
“拿着。”秦山沉下脸,
“方家的铺子关了,你们姐弟俩坐吃山空,能撑几天?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孝玉那丫头的,让她买点吃的穿的,别委屈了自己。”
说话间,阿忠捧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出来,递到方昭面前。
方昭握着匣子的边缘,只觉分量沉得厉害。
“秦叔……”
秦山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爹当年救我一命,我秦山欠他的,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那通脉诀你好生练,夜里没人的时候,多运转几遍。”
方昭把木匣子抱在怀里,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他没再多留,抱着匣子,掀帘出了武馆。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武馆街的灯笼次第亮起,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方昭坐的黄包车,在一处胡同口停下,走到门口,
撞见个穿着马褂的胖子,正摇着扇子,哼着小曲往外走。
是赵虎。
赵家在津城也算有头有脸,赵虎更是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样样精通。
以前方昭没少跟他混在斗鸡场,
不过也就是酒肉朋友,方家出事后,这人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赵虎看见方昭,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找上门。
他上下打量着方昭,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命真大,斟酌了半天,换上一副调笑的表情:
“怎么着,今儿个有空,斗不斗鸡?”
方昭故作纨绔的语气:“斗你奶奶个腿!”
赵虎一咧嘴:“嘿,你小子缓过劲来了?嘛时候找个厂子耍耍去?”
方昭没接话,只抬眼扫了扫赵府门口来往的仆役,又瞥了眼巷口,
一把拽着赵虎的胳膊就往院里走:“少废话,进去说。”
赵虎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嘴里嘟囔骂街,还是由着他拽进了内院。
方昭就反手关上了门,动作干脆利落。
赵虎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听方昭沉声道:“我记得你家里养着个挺有功夫的吧?”
“你说陈武啊?”赵虎反应过来,摸着下巴点头,
“那是我爹前年从关外请来的护院,拳脚是真硬,去年巷口那几个劫道的,被他三拳两脚就打趴下了。”
他说着,满不在乎地往太师椅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着?你想找他切磋?就你这小身板,怕是不够他一拳打的。”
“不是切磋。”方昭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我想跟他说两句。”
赵虎愣了愣,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问题呀。”
反正也就是两句话的事儿,陈武性子闷,多半也不会多说什么。
何况他跟方昭虽说只是酒肉朋友,
但往日里斗鸡赛马,没少互相接济,这点小忙,犯不着推辞。
“走,我带你去后院。”赵虎放下茶杯,起身领着方昭往后院走。
穿过垂花门,后院的月光比前院更亮些,
拳桩旁边的石凳上,歪歪扭扭靠着个汉子,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短打褂子沾满了酒渍,正耷拉着脑袋打盹,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就是他。”赵虎指了指那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陈武!醒醒!我有哥们找你唠两句!”
那汉子被喊得一激灵,抬起头,醉眼惺忪地扫了扫四周,半天才聚焦到方昭身上。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酒嗝,一股子酒气混着汗味飘过来,呛得方昭皱了皱眉。
“少爷……啥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