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难道自己,真的就止步于此了?
还是说,机缘未到?
“罢了!”
陈守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并未随之消散,更多的却是无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守阁老者在靠窗的案几后打着盹。
陈守恒放轻脚步,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先生,学生出来了。”
老者微微掀开眼皮,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掌,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从藏书阁回到舍房,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推开舍房的木门。
屋内,陈守业正端坐在靠窗的书案前,就着一盏油灯,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籍。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那副刻苦劲儿,倒让陈守恒恍惚间看到了昔年同屋舍友的影子。
想到宋子廉,陈守恒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次重返武院他才得知,宋子廉已于去年返回吴州,此后便再未归来。
只有消息传来,说他已考取了举人功名,只是何时会进京参加会试,却无人知晓了。
武院生涯,聚散本就无常。
今日把臂同游,明日或许便天涯各方。
与陈守恒相比,守业的入门则顺利得多。
他本身已是神堂宗师,入学的问心关,除非主持的赵安石全力针对他一人施为,否则那大范围散开的神识之术,对他而言几乎毫无影响。
第一个踏上台阶。
或许也是因其实力之故,赵安石并未再单独考核,直接将其安排进了率性堂。
与还需分担武院庶务的广业堂不同,率性堂的学子每日只需专心研修经典、修行武艺,其他杂事一概无需操心。
兄弟二人幼年时大多时光都是在田埂地头厮混,连字都未能写得工整,便被陈立送入了武馆打基础。
与那些自幼耳濡目染、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相比,他们在经史子集、策论兵法等知识上的积累堪称贫乏。
入学之后,陈守业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学问之道,竟是如此条理清晰、奥妙无穷。
因此,即便入学已四月有余,他依旧如饥似渴地扑在各类典籍之上,恶补着以往欠缺的知识。
听到开门声,陈守业抬起头,见是大哥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大哥回来了?晚上去膳堂用饭都没见着你。”
陈守恒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去了一趟藏书阁。”
陈守业知道大哥近来一直在为领悟武道真意的事情烦心,问道:“可有什么进展?”
陈守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满是无奈:“依旧是雾里看花,完全摸不着头脑。道理似乎明白了一些,可那最关键的一步,却始终如隔天堑。”
陈守业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自己的九字大手印,父亲陈立早已将真意和化意诀都倾囊相授,前路清晰,只需按部就班参悟修炼即可。
虽说距离掌握、凝聚真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并无大哥这般无迹可寻的困顿。
更何况,他自己都未曾领悟,又岂敢妄加指点?
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劝慰道:“或许再看几次,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陈守恒叹了一口气,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老二,我准备向武院告假,回去了。”
“回去?”
陈守业吃了一惊,愕然道:“距明年三月的春闱会试尚早,就算要提前动身赴京,年前回去准备也来得及。大哥何必如此着急?”
陈守恒低声道:“我算着日子,书薇的孕期,已经满八个月了。这几日,我夜里睡得不踏实,时常会梦到她。想早点回去守着,亲眼看着才安心。”
陈守业顿时理解:“大哥顾虑的是,有你在身边,嫂子也能安心些。那你一路务必小心,替我给爹娘,还有瑾茹带个话,说我在武院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挂念。”
陈守恒点头应下:“你自己在武院,也要劳逸结合,照顾好自己。”
“大哥放心。”
兄弟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闲话,陈守恒便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很快便打点妥当。
次日清晨,陈守恒先去了广业堂,向堂中司业禀明告假返乡和准备进京赶考之事。
随后,他又前往掌馔殿办理手续。
他如今既是武举解元,又是神堂宗师,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不到两日,一应文书便已齐备。
诸事办妥,陈守恒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前去向段孟静辞行。
听闻陈守恒来意,他点了点头,只是嘱咐他一切小心。
陈守恒正欲告辞,段孟静却叫住了他:“还有一事。”
“老师还有何吩咐?”
段孟静道:“掌院要见你。”
“掌院?”陈守恒愕然。
他在贺牛武院求学时日不短,却从未见过那位神秘莫测的掌院。
自己即将离院,掌院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段孟静看出他眼中的疑惑,微微摇头:“你随我来吧。”
带着满腹疑窦,陈守恒默默跟随段孟静离开学舍区域,一路向后山行去。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又绕过几道清泉,最终来到一处藤蔓掩映的山壁。
拨开浓密的藤萝,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跟紧我,莫要乱走。”
段孟静率先弯腰钻入洞中。
陈守恒紧随其后。
洞内起初颇为狭窄黑暗,行了不到二十丈,前方忽然有微光透入。
紧接着,段孟静的身影消失。
陈守恒加快脚步,眼前骤然一亮,豁然开朗。
第382章 慈悲
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幽山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陈守恒面前。
谷地不大,却生机盎然,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中央,一汪碧潭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四周的绿意。
此地温暖如春,灵气盎然,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
“山间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陈守恒心中惊叹,目光扫过这片人间仙境般的谷地。
很快,他的视线便被山谷深处、依山而建的一座木屋所吸引。
屋前,开辟有约莫两亩大小的一片稻田,此刻稻穗初黄,已近收获时节。
田埂上,一位身着粗布短褐、裤腿挽起、赤着双脚的老者,正弯着腰,仔细地捡拾着田间的杂草和稗子。
老者身形消瘦,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看上去与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别无二致,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武道强者的威严气度。
但陈守恒心知,能居于此地,又让段孟静如此恭敬引领的,除了那位神秘的掌院,再无他人。
段孟静带着陈守恒走近田边,停下脚步,对着田中的老者躬身行礼:“掌院,陈守恒到了。”
老者闻言,缓缓直起腰,将手中几根稻穗放在田埂上,又就着旁边木桶里的清水洗了洗手,这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丝毫不见寻常大人物的威严,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平和感。
“有劳孟静了。”
掌院对段孟静点点头,后者会意,默默退开几步,负手立于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陈守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指了指田里那一片金黄:“认得此物吗?”
陈守恒恭敬答道:“回掌院,是稻谷。”
“嗯。”
掌院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株被他剔除的、颜色灰黑的稻穗,问道:“你看老夫这一亩八分地,今年能打出多少斤米?”
陈守恒一怔,没想到掌院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向两亩稻田望去。
稻穗饱满,田间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杂草和病株,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他心中飞快计算,开口道:“良田寻常年景,风调雨顺,亩产稻谷约在三石左右。一石合二百一十六斤,三石便是六百四十八斤。晒干后,约莫能得五百五十斤干谷。再行脱壳,出米率约六成,最终可得米三百三十斤上下。”
他顿了顿,又道:“掌院此田,远胜寻常良田。依学生浅见,亩产上浮一两成,应是不难。如此算来,或可得米三百六十斤至三百九十斤之间。”
掌院听得很认真,待陈守恒说完,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点头道:“你算得不错,风调雨顺,老夫这片田,两亩地共产了七百二十斤稻谷,算是这些年收成最好的一季。交了田税,晒干脱壳后,最后剩下的米,是二百四十四斤。”
陈守恒安静听着,没有接话,心中却想,您亲自种的田,江州哪个衙门敢来收税?当然,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掌院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是否觉得奇怪,我这老头子,叫你来,不说学问,不问武功,反倒跟你算起这田亩收成来了?”
陈守恒躬身道:“学生愚钝,请掌院示下。”
“江州一地,抛去那些坐拥万顷良田的豪门士绅,寻常百姓人家,人均不过一亩八分田。”
掌院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不重,却带着千钧重量:“便如老夫这片田,算是顶好的地了,前年丰产,一日两餐,每人每顿,不过能分得五两三钱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守恒:“五两三钱米,够吃吗?”
陈守恒心头一沉,垂首答道:“不够。”
“是啊,不够。”掌院自嘲地笑了笑:“这还是十年前的旧数了,如今只怕更少。”
陈守恒低声道:“百姓百业,所食也非尽是稻米,尚有杂粮……”
掌院摆摆手:“可百姓也不尽是吃这一项。穿衣遮体,住房避雨,行路赶集,生疾有病,婚丧嫁娶……哪一桩,哪一件,不指着地里这点出产?”
他顿了顿,问道:“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老夫问你,百姓生计艰难,如之奈何?”
陈守恒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