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目光一凝,似乎确认了什么。
双手并指,内气微吐,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竟如同两柄小刀,轻轻划开了其腹部。
周承凯单手探入那不大的切口,摸索片刻,似乎捏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缓缓向外抽出。
当他的双手完全抽出时,指间已然多了一物。
周承凯擦拭掉牌子上的污物,露出其真容。
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牙牌。
牙牌正面,清晰地镌刻着两行小字。
江州,曹丹颖。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某条街巷的地址,以及曹丹颖的出生日期等。
江州,曹家!
冯子敬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脸色狂变:“江州,曹丹颖?莫非是曹家那位……”
曹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出手杀了刘司业,还屠杀了这么多官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子敬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抬起头,看着周承凯。
周承凯将牙牌递给冯子敬,神色异常凝重。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冯县尊,实不相瞒,我等此番前来江口,乃是秘密调查柳家丝绸被盗一案。此案原本已有些许进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刘司业等人的尸体:“但此刻,刘司业等人突遭毒手,此牙牌,或许是刘司业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冯子敬已然听懂。
柳家丝绸被盗案,很可能与曹家有关。
刘司业他们查到了什么,触及了曹家的利益,甚至窥探到其秘密,所以才招致曹家派人前来灭口。
一想到可能卷入一场隐秘争斗,冯子敬就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涔涔。
这潭水太深,他一个小县令,哪里蹚得起?
周承凯看着冯子敬变幻不定的脸色,沉声道:“冯县尊,有一事,周某需厚颜相托。”
“周百户请讲。”
冯子敬声音苦涩。
周承凯道:“周某昨夜侥幸,未回客栈,方才逃过一劫。但凶手既已动手,难保不会知晓周某的存在。为防万一,周某必须立刻动身,赶回溧阳郡城。”
他郑重地朝冯子敬拱手:“此间惨案,现场、尸体、证物皆在,烦请县尊,立即以加急文书,将案情详述,呈报临江靖武司,以及江州衙门和靖武司,请上司定夺。”
“这……”
冯子敬顿时陷入了犹豫和挣扎。
上报?
而且要江口上报州府?
此事一看就牵连极广,背后的水有多深,他根本不知道。
他可不想牵扯进去。
毕竟,这原本就是溧阳的事,却将自家搅进去。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自己要答应了,那就是神经病!
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见周承凯神情悲愤:“冯县尊,我溧阳同僚,十余人惨死于此。周某此去,前途未卜,或许半路就会遭了毒手。那贼子凶残至此,视王法如无物,若因此案件石沉大海,周某死不瞑目,还请县尊应承。”
看着周承凯准备赴死的悲壮模样,冯子敬心中自保的念头,终究被无奈所压倒。
权衡再三,终是一咬牙:“周百户忠义,此事,本县应下了。定会如实详报州郡。这一去,千万小心!”
“冯县尊高义。周某……代我溧阳十余同僚,拜谢了!大恩容后再报,告辞!”
周承凯脸上露出感激之色,然后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送走了周承凯,冯子敬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定了定神,对身旁的捕头道:“立刻去请熊县尉过来,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捕头连忙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诧异:“大老爷,二老爷不在衙中。听门子说,天还没亮透,二老爷就带着一队衙役,急匆匆出城去了,说是隐皇堡那边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隐皇堡?”
冯子敬眉头皱得更紧。
那边天剑派坐镇,又能出什么事?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又理不出头绪,只能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先带人清理现场,收敛尸身,等县尉回来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
就在冯子敬心急如焚,来回踱步时,熊县尉终于回来了。
但他此刻却是脚步匆匆,脸色比冯子敬还要难看,额头上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
“县尊,出天大的事了!”
还未等冯子敬询问,熊县尉面色难看,直接开口:“隐皇堡昨夜,被人攻破了!天剑派,长老、弟子尽皆战死,无一活口!”
“什么?!”
冯子敬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住。
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江口的天,要变了!
第296章 春忙
灵溪。
春深日暖。
陈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练功房内,陈守业开始闭关。
他去年底便已打通三百余窍,今年初便可尝试突破。
不过,当时陈立交代他去寻钱来宝,处理开设绸缎铺的诸般杂务,东奔西走耽搁了。
诸事办妥回转,这才静下心来修炼。。
前院,却是一片热闹喧腾。
陈守恒与周书薇辅助母亲宋滢,打理家业。
一边是织造坊的建设,另一边则是今年蚕桑诸事。
今年的春蚕,得益于一千亩桑树今春终于进入盛产期,枝叶繁茂,产叶量较去年翻了近两倍。
余下四千四百多亩新桑,栽下不过一年半,虽然长势喜人,但产量却不算多。
里外合计,今年春蚕的鲜茧产量,预估约九十万斤。
按一钱银子一斤计算,便是九万两银子的收益。
如此庞大的数量,处理起来,自然也极为困难。
储存便是首道难关。
一个麻袋约装四十斤蚕茧,九十万斤便需两万二千五百个麻袋,需要足以容纳且防潮通风的仓廪。
所幸去年末就已有预见,兴建织造坊的之前,便已扩建了数排新仓,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当然,今年的鲜蚕茧,也不准备再售卖。
五百余架缫丝机同时开动。
招募来的一千二百余名短工,同时将蚕茧投入沸锅,抽出晶莹生丝,缠绕成绞。
除了抽丝外,这一千二百余人每日吃喝,也成了大事。
米面粮油、菜蔬肉蛋,消耗量惊人。
陈家如今规模,日常用度已无需专程去集市采买,多是附近的农户、商贩定时将货物送至,由陈家的采买管事验看、过秤、付钱。
这“送上门”的环节,看似省事,内里乾坤却大。
采买一项,历来是油水最丰厚的差事。
供货的商贩为求便利或抬价,少不了要与管事、过秤的仆役打交道。
若完全放任下人经手,其中猫腻,足以悄无声息地蛀空大家业。
宋滢深知其中关窍,将此交给女儿守月,再三叮嘱需得盯紧。
陈守月做事耐得下性子,心思细致,接下差事,便从早到晚守在空地旁。
她不常亲手翻检,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问询。
孙守义则沉默地立在一旁。
管事仆役见她如此,心中多了忌惮,行事倒也规矩。
当然,即便如此,也有不规矩之人。
这日清晨,一熟脸菜贩推着独轮车送来几大筐沾露荠菜,看着水灵。
负责验收的仆役陈大富上前,随手翻了翻面上翠绿的一层,便点头要称重付钱。
“等等。”
坐在临时支起的条案后的陈守月忽然开口,缓步走下来。
菜贩笑容一滞,陈大富动作也停。
陈守月来到独轮车旁,道:“拨开面上这层,看看底下。”
陈大富脸色微变,赔笑:“三小姐,这都新鲜着呢。老王头是老送菜的了,信得过……”
“拨开。”
陈守月声音不高,却让陈大富心惊胆战。
孙守义向前踏了半步。
陈大富无奈,只得伸手将面上好菜小心拨开。
露出的下面菜叶已然发黄萎蔫,再底下,甚至有些腐烂出水,散出淡淡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