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里,林诺也没闲着。他叫了些简单的吃食,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客栈大堂里其他客人的交谈。
这里龙蛇混杂,消息也最为灵通。果然,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伍出身的汉子,正压低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昨晚关外又打起来了,好像是白鹿军的游骑摸到了咱们的前哨阵地。”
“可不是嘛,今早换防下来的兄弟说,小股冲突不断,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该有场大的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对了,你们听说没,最近牛角山那边好像来了一批郡学的学生,说是来历练的,要参与清剿附近流窜的匪寇。”
“郡学的学生?那些娇生惯养的娃娃能顶什么用?别到时候成了累赘。”
“不好说,听说这次来的,都是郡学里的尖子,个个身手不凡,以后都是要进入州学的大人物,而且……上面好像对这次历练挺重视的。”
林诺心中一动,看来郡学的任务,并非简单的剿匪,恐怕还与当前青峪关的紧张局势有所关联。
他正思忖着,怀中的传讯玉符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并再次亮起白光。
林诺精神一振,连忙取出玉符。只见玉符上浮现出一行细密的小字:“酉时末,城南,望岳楼。”
信息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语。
林诺收起玉符,心中稍定。酉时末,便是傍晚时分。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正缓缓西沉,将青峪关染上了一层暖色。
时间尚早,林诺决定先回房休息片刻,养精蓄锐。同时,他也在脑海中梳理着关于这位二师姐花斐花的信息。
第184章 师姐的高度
师父对这位二师姐似乎颇为看重,只说她性子爽朗,能力出众,如今在青峪关军中任职,具体担任何种职务,却不甚清楚。
林诺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姐,也是充满了好奇。
师傅说不清楚,林诺自然免不了去问一番好师兄孙平实。
可惜这位三师兄却连连说不,不敢多说什么,好像受到了胁迫一般。
大师兄虽然没有摆手,但也露出了一丝苦笑,直说是二师姐不让说,还说等林诺见了面自会知晓。
对此林诺也是疑惑不解,也更是增加了对这位二师姐的好奇。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夜幕开始降临。
青峪关的夜晚,与临溪镇截然不同。街道上行人稀少,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阵前肃杀的压抑感。
林诺按照约定,穿着依旧舒松的棉布褂,下着一件束脚灯笼裤,悄然离开了客栈,朝着城南的望岳楼而去。
望岳楼是一家不算太大的酒楼,位于城南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
此时酒楼几乎已经打烊,褪色的朱红大门半掩着。
林诺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轻轻在门上叩了三下,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这是玉符传讯中约定好的进门方式。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谁?”
“师弟林诺,奉师命前来,求见二师姐。”林诺在门外低声回应。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门缝扩大。
林诺打眼朝里面看去,大堂内只有几支蜡烛的光在闪烁。
黄朦朦的烛光,闪亮了整个一层大堂。
说是大堂,连同柜台在内,只容得下五六张方仙桌的空间,六角凳和外八长凳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方仙桌下。
大堂地面,好似漂着一层油膜,映着烛光反射到林诺的脸上和眼中,那是刚拖过地,水迹尚未干彻。
烛光都来自大堂当中承重柱一旁的方仙桌桌面,那张镶了铁皮的桌面上有一支大号倒立的剑柄烛台,烛台上插着一只手臂粗的大蜡烛。
烛台四周的桌面上,摆着一盘烧鸡,一盘香油淋过的凉拌菜,一碟花生米,几只盛在浅底木盆的猪蹄,
还有一坛开封的女儿红,酒坛旁斜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沾着些许酒渍。
然而,林诺瞧着空无一人的大堂,有些胆寒,怎么没人?
没人,那又是谁打开的门?
“别把下巴抬那么高,往下看看。”
一声带着些嗔怪的女声从林诺身下传来。林诺心中一惊,连忙低头。
只见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
她个头不高,只到林诺的颈部。
这个少女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上下打量着林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既灵动又有些顽劣。
其人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劲装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古朴,却隐隐透着寒气。
她的眼神锐利、清澈,上下打量了林诺一番,微微颔首道:“进来吧。”
林诺跟着她走进酒楼。
花斐花自己坐在了方仙桌右侧的方仙桌上,并给林诺指了指左侧的长凳,示意其坐下说话。
落座之后,花斐花开门见山地道:“早就听三师弟来信说师傅新收了一名小师弟,今日一见,确有几分气象。我就是你二师姐,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师父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挂念师姐。”林诺恭敬地回答。
花斐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诺身上,带着审视:“你就是那个大闹斗兽场,直上琉璃塔第七层,连扶龙小队的邓子龙也非常看好的林诺?”
林诺心中一凛,没想到自己的事情,这位二师姐竟然也有所耳闻。他苦笑道:“师姐谬赞了,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花斐花语气平淡,“师父让你来找我,可是为了你郡学的任务?”
“正是。”林诺坦诚道,“此次前来青峪关,是为了完成郡学布置的人头任务,需要前往牛角山官军驻地报道。我对青峪关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这任务的具体凶险,所以想请师姐指点一二。”
花斐花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沉吟道:“牛角山驻地,我倒是熟悉。你这任务,说是清剿匪寇,实则没那么简单。那些所谓的‘匪寇’,其中不少是白鹿军的散兵游勇,甚至不乏饲妖坊的改造人、改造兽。最近青峪关局势紧张,你们这批郡学学生,说是历练,更像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林诺心中一沉:“师姐的意思是,这任务背后,另有隐情?”
花斐花看了他一眼,道:“隐情谈不上,但危险性绝对远超你的想象。白鹿军虽然主力被挡在关外,但他们的渗透和袭扰从未停止。而且,青峪关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务必小心行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次的人头任务,目标是十名‘匪寇’,对吧?这‘匪寇’的界定,其实很模糊。有些时候,一些与官军有摩擦的山民,也可能被冠以‘匪寇’之名。所以,你下手之前,一定要看清楚。”
林诺默默点头,将花斐花的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位二师姐是真心在提点自己。
“对了,师姐,”林诺忽然想起一事,“你可知晓‘锥陨窟’这个地方?”
花斐花听到“锥陨窟”三个字,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问这个做什么?锥陨窟就在青峪关北偏西方向,是一处小型的元玉矿脉,里面颇为凶险,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你怎么会对那里感兴趣?”
林诺便将在临溪镇听到“郝鱼机”和蒙四娘对话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跟踪以及小师娘水月花的部分,只说偶然听闻锥陨窟可能藏有宝物,且似乎有巫蛊洞的人会去。
花斐花听完,脸色变得有些凝重:“锥陨窟……那里确实不简单。不仅有元玉矿脉,传说还封印着一些拥有活性的古老遗物。巫蛊洞的人盯上那里,绝非好事。我劝你,在完成郡学任务之前,最好不要去招惹这些是非。巫蛊洞的人行事诡秘狠辣,你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他们抗衡。”
林诺心中暗叹,看来锥陨窟之行,确实需要从长计议。他点了点头:“多谢师姐提醒,弟子明白。”
花斐花又与林诺说了一些青峪关的注意事项,以及牛角山驻地的人际关系,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需要提防。林诺一一记下,受益匪浅。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花斐花站起身,“你明日便去牛角山报道吧。记住,凡事多听、多看、少说,保全自身为要。若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尝试用这个联系我。”她递给林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花”字。
“多谢师姐!”林诺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不必客气,同门一场。”花斐花摆了摆手,“既然入了师门,又是师傅师兄让你来找我的,那自然就是一家人了。”
“还有,报道之后,你直接回来即可,不必听从军中将帅的调令,那些草包官军,根本就不懂我们的想法。”
林诺闻言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花斐花:“师姐,这……恐怕不妥吧?我毕竟是奉郡学之命前来报道,若不听从调令,岂不是违反军纪?”
花斐花嗤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军纪?那些所谓的军纪,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
“你是郡学的学生,理论上归郡学管辖,他们最多只能对你‘协同指挥’。再说了,你以为那些官军将领真有什么本事?多数是靠着家世背景或者钻营爬上来的,让他们指挥你,只会耽误事。
“你只需安心完成你的人头任务,其他的不必理会。若有人刁难你,便出示我给你的令牌,一般人多少会给我几分薄面。”
她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了些:“当然,也不是让你完全我行我素。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去报道,亮个相,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即可。具体行动,你自己拿主意。我在军中还有些关系,会帮你留意着,尽量不让你被那些蠢货当成炮灰。”
林诺看着花斐花那双清澈却又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心中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位二师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处处为他着想。他郑重地再次道谢:“多谢师姐周全。”
“敢问师姐白鹿军和叛军,如今的动向如何?为何白鹿军仅仅据有一州之地,就能抗衡整个大夏如此之久?”
花斐花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白鹿军……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占据的‘一州之地’,处了大夏境内的弥云州,还有北方邻国的一部分‘梳漠州’,那地方贫瘠苦寒,多戈壁荒漠,却是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白鹿军的首领,也就是他们的‘白鹿王’,已是修士,据说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能激励人心,让麾下将士悍不畏死。一名后期的燃窍武者,在他的影响下,甚至能发挥出宗师境初期弟子的战力。”
她转过身,看着林诺,继续说道:“至于为何能抗衡大夏如此之久……其一,弥云州和云漠州地形复杂,官军数次围剿,都因补给困难、水土不服而折戟沉沙。
其二,白鹿军极其擅长游击战,化整为零,又能迅速集结,让官军防不胜防。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明面上是大夏的臣子,暗地里却与白鹿军有所勾结,或提供情报,或贩卖粮草军械,甚至在朝堂上阻挠对白鹿军的进剿。否则,以大夏的国力,倾尽全力,区区一个主力所在的弥云州,早就荡平了。”
林诺听得心惊,他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那……师姐可知,是哪些人与白鹿军勾结?”
花斐花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若我知道,他们的脑袋早就搬家了。这青峪关,便是各方势力角逐的前沿。你以为那些巡逻的士兵,真的只是防备关外的白鹿军吗?他们还要防备……城内的某些人。所以,我才让你万事小心,不要轻易卷入这些纷争。你的任务是剿匪,拿到人头,完成郡学的历练即可,其他的,不是你现在该管,也管不了的。”
“对了,我观你胸部,气意绵绵,奔腾不觉,明显是处于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当中,可是已经到了服用神药的临界状态了?”花斐花也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点破。
林诺闻言一惊,没想到自己体内真气阴极阳生水火相济的状态,竟被这位二师姐一眼看穿。
当下也不隐瞒,老实点头道:“师姐慧眼。确实感觉最近体内真气日益充盈,隐隐有突破之感,正处于宗师境圆满,距离服用神药、冲击登神大道只有一步之遥。”
花斐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进境,难怪师父和师兄们都对你寄予厚望。不过,神药虽能助人获得惊为天人的天赋能力,但也需谨慎对待,一定要在服用神药前好好锤炼一番精神力。
她沉吟片刻,补充道,“师傅交予你的《求道诀》已是不可多得的名篇,一定要好生揣摩。至少要修习到熟读熟背并粗通大意的程度,才可尝试服用神药。”
林诺心中一暖,二师姐考虑得如此周到,让他感激不已:“多谢师姐关怀,我记下了。”
林诺也不点破师傅和三师兄早就嘱咐过了的事情,只是一味点头。
第185章 邪宗十道
当然更不敢说,自己早就将求道诀倒背如流,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状态了。
“对了,还没问你,小子你是以何种潜力突破的?”花斐花拿起了筷子,“光顾着说话了,边吃边说。”
“回师姐的话,我是以银玉之资突破到宗师境的。”
“银玉之资?”花斐花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咧开,白皙透红的娃娃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容。
“有点意思。师父他老人家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毒辣。银玉之资虽非顶尖,却胜在根基扎实,可塑性强,放在州学也是白金之资的人才。”
“不过你也要清楚,这青峪关可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地方,你的银玉之资,在这里也不能横着走,整个列山郡和弥云州南部的昆杉郡,到处都是白鹿军的陷阱。”她将一块卤得酥烂的猪蹄放到林诺碗里,“吃吧,这望岳楼的酱猪蹄,是一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诺依言拿起筷子,夹起猪蹄咬了一口,果然软糯入味,酱香浓郁。
可猪蹄太大,太油,太滑,根本不是细细长长的筷子夹得住的,吃到后面,林诺索性用起了手。
手撕猪蹄,这才够味,尤其是洒上辣椒香料盐花末后,简直一绝。
他一边咀嚼,一边问道:“师姐,这青峪关的凶险,除了白鹿军和那些饲妖坊的改造人,还有其他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比如……妖兽?”
花斐花放下筷子,端起那碗女儿红,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劲装前襟,娃娃脸上添了几分英气。
“妖兽自然是有的。不过准确的来说,危险性较大的是灵兽而非妖兽。妖兽只是广义上的称呼,开启了高等的足以媲美人族智慧的,我们称之为灵兽,零售一般都具有一到两项奇异的天赋神通。青峪关外的黑风岭,便是灵兽横行之地。不过,比起那些看得见的危险,我更担心你应付不了人心。”
她抹了抹嘴,眼神变得深邃,“郡学的学生,个个心高气傲,尤其是那些出身名门或者天赋异禀的,未必会服你。你在斗兽场和琉璃塔出了风头,说不定已经有人将你视为眼中钉。到了牛角山驻地,少不得会有些明枪暗箭。”
“那我该如何应对?”林诺正了正色,假装戒畏地虚心请教。
“很简单。”花斐花竖起一根手指,“要么,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毕竟死人是不会多嘴的;要么,就装傻充愣,闷头完成自己的任务。前者来得直接,但手脚要干净点;后者看似憋屈,却能省去不少麻烦。你自己选。”
林诺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了。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有人刻意刁难,我也不会任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