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试药人苟到神明 第109节

  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面乌沉沉的,被磨得温润。上面并无多少文书,反是堆叠着好些翻卷了边角的皮册、散落的竹简,以及几件看不出用途、奇形怪状的金属残片。一只粗陶大碗权作笔洗,里面泡着的几支秃笔,墨色早已浸透了碗壁。

  书案旁,一只黄铜炭盆正烧着上好的银骨炭,红彤彤的,偶有轻微“噼啪”爆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热闹,也是屋内暖意的源头。炭盆边缘,随意搁着一个扁平的锡酒壶,壶身被摩挲得锃亮,壶嘴处噗啪作响,不断朝外冒着米酒香气。

  屋内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乌木书架,架上并非全是书籍,更多是各种兽骨、矿石、封存的玉盒,甚至几柄气息内敛、鞘身斑驳的古剑。

  书卷夹杂其间,不少书脊上的字迹都已模糊难辨,透着一股沉潜的、近乎凝滞的古老气息。

  空气里,那淡淡的酒味,便从书架深处、从书案底下、从屋角的每一个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墨香、尘味、炭火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此间主人的气味。

  此刻,这间屋子的主人——古帖笙,正歪在书案后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太师椅里。

  他身形高大,却有些佝偻,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藏青色棉袍,袖口与前襟沾着些深色的、可疑的污渍,似是酒渍,又似墨点。

  头发灰白相间,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垂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个硕大的、红得发亮的酒糟鼻,像一颗熟透的莓果,突兀地安置在他那张因常年饮酒而显得肤色暗沉、皱纹深刻的脸上。

  眼睛半眯着,似在养神,又似醉意未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太师椅扶手上的一处破损。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略显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挟着一缕室外的寒气,猫步走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来人正是林诺。

  古帖笙没睁眼,只是那酒糟鼻微微翕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道:“臭小子,下回动静再小点,带一股子冷风进来……”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与他邋遢外表不甚相符的眼睛,此刻精光隐现,锐利如鹰隼,瞬间落在林诺身上,上下扫视。

  林诺走到炭盆前站定,并未靠得太近。

  他穿着玄阴学院制式的深灰色武者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斗篷,肩头还残留着未及拍落的、细碎的霜花。

  呼吸平稳悠长,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进入这温暖室内的瞬间便消散了。

  但古帖笙看得分明,那白气消散的轨迹,似乎比常人更慢、更凝实一些,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韧劲气,仿佛将外界凛冽的天地,都吸入体内淬炼过一般。

  林诺的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苍白,那是刚刚经历巨大蜕变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迹象。

  但他的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未去斗兽场前,深邃了不少,这明显是进入宗师境后举手投足间的气机变化。

  曾经的锐气与锋芒,如今沉淀下去,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偶有光华流转,似能映照出虚空中的微尘。

  林诺周身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如玉般温润又内敛的光泽,那是体内气血与天地元力初步交融洗炼后的表征,是脱离了“凡躯”的迹象。

  古帖笙猛地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那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了些许,一股无形的、沉浑如山岳般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弥漫开来,却又被他瞬间收敛。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林诺,那双因常年醉酒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出一点精光。

  “你……”古帖笙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案边的锡酒壶,手伸到一半却顿了一下,“臭小子……你身上的‘味儿’不对了……那搬血境如热浪汞浆奔腾的燥热,燃窍境似星火明灭的热血波动……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屋内那混杂的气味涌入他的鼻腔,他捕捉到了林诺身上那丝迥异于以往、近乎泉水叮咚重开地表束缚,纯净又晦涩的气息。

  这气息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本质,与这屋里沉淀的古老、与炭火的暖热、与他身上的酒气,都略显不同。

  “你……”古帖笙的声音拔高了一丝,带着些许的难以置信,那个红彤彤的酒糟鼻,此刻竟然在鼻尖处显出几分膨胀油亮,“……引天地元力入体了?”

  林诺迎着老师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但周身那无形的、与这方天地隐隐共鸣的“静”,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坐吧,”古帖笙慢悠悠地抬了一下眼皮,指了指自己对面那张铺了好几张毛茸茸兽皮的弧背椅。

  “宗师……什么时候突破的,感觉如何?”古帖笙喃喃道,看着自己这个年纪轻轻、本该还在燃窍境打磨的弟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么快就踏过去了……这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吧……”

  说这话,古帖笙也不忘一把抄起书案边那锡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烈酒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滑过他花白的胡须,滴落在他陈旧棉袍的前襟上。他喝得太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那个大红鼻子一耸一耸,脸色涨得发紫。

  好半晌,他才缓过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和鼻子,转回身,眼睛更红了,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

  他再次看向林诺,那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狂喜,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的沧桑。

  “回老师的话,我却是在斗兽场中突破的,时机来的巧也不巧。”

  “怎么说?”

  “巧的是,我事先做了准备,突破到宗师境也为我从斗兽场中脱身争取到了不少时间和机会;不巧的是,角斗士比赛中混入了各方势力的修士,若是徒弟再愚笨些,恐怕今日站在这里的.....”

  “好……好!好!”古帖笙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几缕。

  “该是你风云际会的时运到了,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哈哈哈!”

  他大笑着,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炭盆里的火星都飘起几点。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走回书案后,重重地坐回太师椅,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又苍老疲惫了几分,但那通红的鼻头和发亮的眼睛,却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

  “继续,详细说说。”古帖笙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却多了几分郑重与暖意,“一点都别漏。这宗师境的门,你是怎么叩开的?天地元力入体洗炼,是个什么滋味?有没有遇到什么凶险?”

  林诺隔着袅袅升起的炭火暖气,与书案后那位不拘小节、一身酒气、却在此刻目光灼灼的老师对望。

  屋外,北风掠过寒梅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屋内,炭火偶尔噼啪,酒香幽幽弥漫。

  林诺编了个真假参半的话,只说是在斗兽场血肉禁药的催发下,水到渠成踏入了宗师境,至于引天地元力入体,则是在此前跟随三师兄孙平实进入玄阴坛后,就以窍为阵,构建好了最粗浅的一套阵法,以备日后破境的不时之需。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的行事风格没错,要注意保持,为师若是年轻些时候,有你这等觉悟,恐怕也不会时至今日还逗留在此地了。”古帖笙不无感慨的说道。

  “昨日让你去找平实解惑,你可有收获。”古帖笙继续道。

  林诺闻言,微微颔首,神色间透出几分凝重。“三师兄所言,让我对宗师境的奥秘有了更深的理解。尤其是关于丹田如海与精神之火的阐述,令我隐约窥见了一条前行的道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宗师境并非单纯的武道积累,而是一场身心的蜕变。真气化海,不过是基础;精神之火的点燃,则是迈向更高层次的关键。”

第122章 伏地之长北斗之主

  古帖笙眯起眼睛,酒糟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显然对林诺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哦?那你给我说说,这精神之火究竟是何物,你是怎么理解的?”

  “依我浅见,精神之火确与阴阳之道息息相关。”林诺缓缓说道,“它不仅仅是意志力的体现,更像是一种对天地规则的体悟。当真气充盈全身,经络贯通无碍时,武者的意识会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状态。这种状态下,若能捕捉到一丝天地间的‘灵机’,便可点燃属于自己的精神之火。”

  听到这里,古帖笙忽然坐直了身子,原本略显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灵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看来你已经触摸到了门槛。不过,这灵机可不是那么容易捕捉的,需要心性、悟性以及机缘三者兼备。你能体察到这一步,说明你在搬血和燃窍时的根基,打得不错。”

  林诺点了点头,却没有因为老师的夸赞而放松警惕。

  “但弟子也明白,这只是开始。即便点燃了精神之火,距离真正的神途依旧遥不可及。正如三师兄所说,水火相济才是宗师境的圆满之态。而如何让精神之火稳定燃烧,并与真气形成共鸣,仍需不断探索。”

  古帖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没有被眼前的成就冲昏头脑。记住,宗师境之后的每一步都如同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为师当年也曾卡在这个瓶颈上许久。”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看窗外纷扬的雪景。

  林诺见状,也十分知趣的闭上了嘴。

  窗外寒梅傲雪,枝头积雪随风轻颤,散发出阵阵幽香。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此情此景,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古帖笙缓缓开口:“然而,如此艰难的修行,即便修到了宗师圆满,武者也仍是凡人之躯,运气好的话,能活到二百岁。“

  “二百岁?”

  林诺有些讶然。

  修到宗师境也不过区区二百年的寿元,这与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相比,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坚持的事。

  林诺至此也终于明白,为何事那些世家子弟,也会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情况了。

  坚持,实在是最难做的长期主义了。

  自己顶着面板,奋斗了这么久,也才堪堪迈入宗师。那些没有面板的家伙,想要达成这样的成就,只会更久。

  时间一久,自然会慢慢磨平人心,抹平曾经那些雄心壮志。

  能够杀死初心的,永远都是自己。

  “不错,想要活得更久,就必须成为修士,吸收消化神药,踏入神途。”

  “敢问师尊,若是有幸踏入神途,凡人的寿命可以延续几何?”

  “哈哈哈,古往今来,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但是能够踏入神途的却只有百之一二,但好在一旦跨入神途,踏踏实实地消化了神药,每一阶都可至少能为修士增加百载寿元,若是能够踏入半神,千年寿元不在话下。”

  林诺点点头,表示理解。

  “已知神途共分九阶,阶一到阶五,依次被修士界称为能人、大人、贤人、圣人、至人,其中阶五的至人,也被称为半神,也即意味着一只脚真正踏入了神的领域。”

  “而未到阶五之前的修士,对比宗师而言,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一些神鬼莫测的天赋神通。当然,两者在本质上还是有所区别的,一般而言,宗师绝不是修士的对手,除非......事先已经知道修士的天赋神通,并且有了充足的防备。”

  古帖笙说完这一段,忽地转过头来,重新落座。

  “平实应该和你说明过了修士的基础常识了吧,《求道诀》你学的怎么样了,进展如何,若有不解之处,一定要及时疏通,这关系到后续修行的根本。”

  “回师尊的话,《求道诀》目前已经有了十之一二的进度,后续只需循序渐进即可。”

  林诺自然不敢说自己已经几乎掌握了大半,只差一小部分的细节尚需要琢磨一二,便豁然贯通的事。

  想罢,林诺将《求道诀》前述部分一个细节问题,抛了出来。

  古帖笙为林诺解惑之后,又问起孙平实与林诺谈及的神话问题。

  “关于修行界的神话,你可有什么想法或者疑惑?”

  林诺回想起之前与孙平实的交谈,想起目前各大神宗供奉的神明们。

  想到这些,林诺猛然在脑海中炸出了一个疑问,皱眉问道:

  “师尊,我还真有问题,为什么黄天之主、天灾暴君、星河女神、长城神君直接从物主的精神里诞生,而作为我们大夏王朝的国宗神君——神农却不是?”

  在《大玉春秋》的神话记载里,神农直到第三纪才苏醒,与黄天之主、星河女神等神明一起,帮助和庇佑人族度过了大洪水,也就是灾难时代。

  福乐山供奉的春君、大日金刚宗的佛陀,以及无量海的蓝天赞普,也是在这一时期才登场,原名“青莲川主”的“剑神”则要到第五纪才诞生。

  按照时间顺序来看,诸多神明之间的权力地位高下立判,不言而喻。

  按照一个逻辑正常的人的想法来看,肯定是越久远越强大,毕竟修行时间摆在那里。

  而这,也给神农的子民们,造成了很多的困扰。

  毕竟神农的恩泽惠及人族,影响力绝无仅有。

  对此,古帖笙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了斝杯,说道:“你把神农道君的完整尊讳说出来,自然就明白了。”

  闻言,林诺一个忐忑,毕竟只是凭着兴趣,才看的,要一下子说出来,还真有点难度。

  “神农道君,地祖之先,神州龙脉,伏地之长又北斗之主,定道人皇,浩然千秋之甫,镇魔炼药九鼎之主。”

  林诺结结巴巴,好歹是把云罗神宗的神农道君的名号,给完整念了出来,或许有所遗漏,但大体上却没错。

  “神州龙脉和北斗之主分别象征着什么?”古帖笙用引导的口气发问助产道。

  “大地山脉和星辰。”林诺的答案方一出口,似乎就明白了过来。

  “那山脉和星辰又分别是物主身体哪个部位衍化而来的呢?”古帖笙抬了抬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道。

  “筋络和毛发!”林诺恍然大悟。

  筋络和毛发,加起来可不比物主创世神的意志一分为四的黄天之主等神明的神格差啊!

  至于福乐山春君、大日金刚宗佛陀、无量海蓝天赞普应该也有类似的说法,只有青莲川的剑神,因为“诞生”的实在太晚,找不到理由,也在创世神的身体中找到一个较为明确的位置。

  神宗青莲川在近两千年的时间长河里始终处于一个较为弱势的地位,直到近世以来剑修的崛起,战乱四起,天下大乱,得益于世道的变化,青莲川方才与其他神宗并肩而立在时代潮头。

  古帖笙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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