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极其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仅仅是这个轮廓,就让人产生了一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感觉。
蛇身人首,古老,慈悲威严。
女魃的声音在发抖,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存在,是在所有神话中都被记载为至高存在之一的造物主。
女娲。
那道苍老而慈悲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杀了我的后裔。”
江然握紧手中仅剩的伐罪碎片,抬起已经枯萎的左臂,将残存的古神之力全部凝聚在右手的刀尖上。
他的本源几乎燃尽了,古神领域正在消散。
七重奏领域在玄鸟的四阶法则下已经损坏大半,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
“对。”他看着那道人首蛇身的古老虚影,平静地说了下去,“她牵引归墟本源,要献祭人族。所以我杀了她。”
女娲的虚影没有说话。
那双古老的眼睛看着江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前世今生,一切因果。
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
祭坛中,天地变色。
女娲的手抬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南极大陆都在颤抖。
江然站在残破的祭坛中央,抬头看着那道人首蛇身的古老虚影。
“女妭,带他们走。”
“那你呢?”女妭的声音在发抖。
江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伐罪的碎片横在身前,古神领域最后一丝力量在他体内凝聚成一个极小的点。
女娲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裂缝便从她指尖蔓延开来。
江然感受到了。
他体内的古神领域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就开始从根源上消解。
如果让这道裂缝触碰到他,他会被从时间长河中彻底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体内那个坍缩到极限的力点引爆了。
攻击脚下那片覆盖了整片南极大陆的血色祭坛。
古神之力凝聚的力点炸开的瞬间,以江然脚下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每一条裂纹都在吞噬祭坛上残留的血色纹路。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古神之力摧毁这座祭坛的根基。
只要祭坛彻底崩毁,女娲的虚影就失去了在现实世界维系的锚点。
女娲的手微微一滞。
因果裂缝停在江然面门前三寸的位置,无法再前进分毫。
因为祭坛在崩溃,而她的虚影需要祭坛作为载体。
“聪明的选择。”
女娲的声音依旧苍老而慈悲,但那份慈悲中多了一丝淡淡的遗憾,“但这祭坛崩毁需要时间。而我的这一击,只需要一瞬。”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江然的方向虚虚一握。
祭坛剩余的结构同时向江然挤压过来。
江然没有躲,因为他知道他不能躲。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女妭和那三具尸体,如果他躲了,他们都会被封进去。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伐罪的碎片插入脚下的祭坛,用最后一丝九幽之力激活了伐罪刀魂中沉睡的吞噬本能。
伐罪的碎片开始疯狂吞噬祭坛的力量。
伐罪的碎片在吞噬中开始膨胀,从一片断刃变成一团暗金色的液态金属,又从那团液态金属中重新凝聚成刀的形状。
他在重铸伐罪。
用祭坛本身作为材料,用女娲虚影的力量作为淬火。
女娲的手僵在半空中。
因为她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那柄正在重铸的刀疯狂抽取。
“这柄刀...”女娲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波动。
江然双手都握在了正在重铸的伐罪刀柄上。
声音骤然拔高。
“你创造了人族,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被创造?
如果没有异族,没有归墟,没有你们这些神明,他们可以在人间过一辈子,但你把他们放在这里,让他们用命去填你们神明之间的账。你说你慈悲?”
女娲沉默了。
那双古老的眼睛看着江然,看着这个已经燃尽了全部本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人类。
“你说得对。”女娲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没有资格慈悲。
但你的话也改变不了什么,因果不因情绪而转移。
玄鸟是我的后裔,你杀了她,我就要杀你。这是因果。”
“那就来。”
江然将重铸完成的伐罪从祭坛中拔出。
女娲看着那柄刀,点了一下头。
然后虚影开始凝实,千万条因果之线从虚影中延伸而出,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时代,一片天地,一种法则。
她是造物主,她不需要像玄鸟那样驱动法则。
她本身就是法则的源头,睁开眼睛就是昼,闭上眼睛就是夜,抬起手就是生,落下去就是死。
她的右手轻轻抬起,所有因果之线同时绷直。
千万条线在这一刻全部指向了江然。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果,而女娲正在做的事情是收回这些线。
她要把江然的存在从每一条因果之线中抽离,这是彻底的抹杀,连魂魄都不会留下,连轮回都进不去。
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江然握着全新伐罪,体内古神领域已彻底消散,本源燃尽了九成九,只剩最后一丝,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系统,开轮回。
话音落下,江然体内的系统亮起了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的丹田升起,穿过破碎的经脉,穿过燃尽的本源,一直升到他的眉心。
在那里,七块本命令牌的虚影悬浮着,而最中间那块,天道轮回·第一重·生死门。
正在缓缓亮起。
生死门,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个目标,限制是必须在一刻钟之内死亡。
而他此刻的状态正无限逼近那个死亡边缘。
他要用这一瞬间复生的效果挡下女娲的因果抹杀。
女娲的因果之线同时收紧,开始将江然的存在从时间长河中剥离。
但在剥离的前一刹那,江然头顶的生死门亮了一下。
他从即将被剥离的死亡状态中被拉了回来,死亡被逆转。
因果之线扑空后陷入了某种悖论。
目标不存在于死亡状态,却依然存在于现实之中。
无法继续剥离,因为剥离的进程已被锚定在了错误的因果支点上。
女娲不得不重新编织因果之线。
她需要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里,将因果抹杀的目标从将死之人修正为存活之人。
而江然等的正是这一瞬。
伐罪裹挟着最后残存的全部力量斩了出去。
女娲所有的因果之线与刀锋接触的瞬间都在寸寸崩断。
伐罪的吞噬本能吞掉了法则本身。
这对法则的源头虽不至于伤及根本,却足以让她的下一次编织变得不再从容。
女娲低头看着指间断裂的因果之线,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她抬起那双古老而慈悲的眼睛。
“你很有胆色,但你剩下的力量已不足以支撑下一次挥刀。而我还可以编织无数次因果。”
她的声音依旧慈悲,语气却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凡人之勇,终究有极限。
江然握着伐罪,站着没有说话。
女娲再次抬起手,新的因果之线重新延伸而出。
但就在这时,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从天穹破洞中轰然砸落。
枪尖裹挟着三昧真火,以贯穿一切的气势从女娲虚影背后刺来。
枪尖触及虚影边缘时迟缓了下来,如同刺入粘稠的泥沼,因果之线从四面八方缠上试图消融枪身,但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仍在灼烧。
女娲的手停住了,侧过头看了火尖枪一眼。
“你也要与我为敌?”
一道稚嫩却桀骜的声音从天穹破洞中传来:“你捏了人是没错,但人是人,不是棋子!
你补天,人记你的恩。
你护玄鸟,人记你的仇。
恩仇两清,谁也不欠谁。你要杀他,我就捅你。就这么简单。”
哪吒的身影出现在破洞边缘,四五岁的身高,赤红战甲多处破损,乾坤圈缺了一个口,混天绫被扯断了一截,脚下的风火轮只剩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