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白就好。”
洪师傅吐掉嘴里的牙签,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行了,散了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别误了时辰。”
说完,洪师傅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李夜强行按捺住心头那股躁动,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堆废弃的碎肉。
只见那一队灰衣杂役进场后,动作麻利地将案板下的碎骨、带着血污的筋膜,以及那些根本嚼不烂的边角料,统统扫进了一旁的几个大铁桶里。
这些东西,在内膳房的大师傅眼里是垃圾,但在外界,那是普通人抢破头都吃不到的大补之物。
“都手脚麻利点,别想着偷嘴!”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账房模样的小管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和一杆看起来颇为精密的秤。
“灰岩犀碎骨下脚料,一桶。”
两个杂役吃力地将铁桶抬上秤钩。
“四十三斤二两。”
山羊胡管事面无表情地拨动算盘,在册子上记下一笔,随后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记住了,这数都对着呢。”
“若是送到了兽苑那边,少了一两,我就剁你们一根指头补上!”
听到这话,李夜只觉得后背一凉,刚升起的那点心思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好险!
幸亏刚才没有一时脑热,趁着混乱往怀里塞那几块看起来不错的碎肉。
这王府的规矩森严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哪怕是当作垃圾处理的废料,竟然也有专人过秤、登记,这就意味着从源头上杜绝了大规模私拿的可能。
若是刚才我拿了半斤,等下一出门,立马就会露馅。
到时候只要一搜身,我这刚穿上的帮厨衣裳还没捂热,怕是就得被打断腿扔出去了。
李夜心中暗自庆幸,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明拿”和“暗偷”在厨房里都行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他假装整理衣衫,实则在观察那几个抬桶杂役的动向。
那些铁桶被贴上了封条,随即被抬上了几辆在此等候多时的独轮车,方向是朝着王府西侧的偏门而去。
“那便是去兽苑的路吗。”
李夜心中了然。
兽苑是王府豢养猛兽坐骑的地方,他之前做杂役时,刘管事就曾说过,要将那些偷奸耍滑之辈拉去兽苑喂狗,这些充满精气的妖兽下脚料,正是喂养那些猛兽的最佳饲料。
“源头查得严,那路上呢?”
李夜目光闪烁,思索良多,从内膳房到外面,路途不近,中间要经过几条僻静的长廊和花园。
那几个运送泔水的杂役看着面黄肌瘦,脚步虚浮,显然不是什么练家子。
只不过王府里怕是高手如云,自己若是真的摸出去埋伏,岂不是自投罗网?
“罢了罢了,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今日我是初来乍到,盯着我的人太多。”
“这流程我已经看清了,只要这灰岩犀的肋排还是我来剔,以后有的是机会寻找漏洞。”
想到这里,李夜深吸一口气,彻底收敛了眼中的贪婪,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新人模样。
他随着其他下工的帮厨一同走出了内膳房的大门。
刚一出门,外面的凉风一吹,带走了厨房里的燥热与血腥气,也让李夜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正当他准备埋头赶路时,一只厚实的大手突然横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兄弟,且慢。”
第10章 大小姐
李夜心头一紧,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他猛地抬头,却见拦路的是个身材微胖、满脸络腮胡的青年帮厨。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出头,虽然穿着帮厨的油腻围裙,但站姿却不似寻常下人那般松垮,反而双脚如桩,稳稳抓地。
“在下张大胖,刚才在那边切配精肉的。”
张大胖盯着李夜,眼中并没有恶意,反而透着一股子见到同类的热切与审视:
“兄弟,方才我留意你很久了。那一手剔骨的刀法,你是哪个武馆出来的?”
李夜一愣,随即将手从腰间移开,拱手苦笑道:
“张大哥说笑了,小弟李夜,是在这王府杂役堆里出身的,哪里进过什么武馆?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使的一把子蛮力罢了。”
“蛮力?不可能。”
张大胖摇了摇头,一脸笃定地说道:
“我是练过的,眼睛不瞎。”
“寻常屠夫解牛,靠的是刃口的锋利和手腕的死力气。”
“可你不一样,你那一刀下去,十拿九稳的。”
说到这,张大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与落寞,自顾自地比划了一个持枪的动作:
“我老家在南边,自小就在振威武馆习武。”
“那时候年少轻狂,练了五年的六合大枪,虽说学艺不精,没练出成果,但这眼力还是有的。”
“你那剔骨的架势,呼吸绵长,发力短促,分明就是有根底的样子。若不是练过刀法,怎么可能第一次解灰岩犀就这么顺手?”
李夜听闻此言,心中却是掀起了波澜。
他没想到,自己依靠“食鼎”本能施展出的解牛技法,在行家眼里竟然被误认为了武学根底。
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个绝佳的掩护。
与其让人怀疑他有妖法或奇遇,倒不如让人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李夜眼珠一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
“或许……是天赋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里拿着刀,就能看见那骨头缝在哪。”
“天赋……”
张大胖咂摸了一下嘴,眼中的羡慕更浓了,随即叹了口气: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我练了五年枪,师傅说我资质平平,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料。”
“后来去年遭了大瘟,家里人都没挺过来,我也就一路逃荒到了这,仗着有点底子,进了王府混个帮厨。”
说到这,张大胖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亲热地拍了拍李夜的肩膀:
“不管是不是天赋,既然都有这身手,咱们以后多亲近亲近。”
“这内膳房里,多的是只会偷奸耍滑的软脚虾,能跟咱们说到一块去的不多。”
“那是自然,以后还请张大哥多关照。”李夜顺水推舟地应道。
张大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关照谈不上,不过既然你是练家子,那就得知道,练武最耗气血。这内膳房虽好,但光吃那大锅饭可补不回来。”
“以后若是想搞点实惠的,就跟我说。”
“虽然咱们接触不到核心的妖兽肉,但这厨房里的门道,哥哥我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
听到这话,李夜心中一动。
看来这张大胖更是个混迹底层的老油条,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引路人。
“多谢张大哥提点,小弟正愁这身体亏空得厉害。”李夜诚恳道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枪法和刀法的粗浅见解,张大胖见李夜虽然说不出什么套路,但往往一语中的,直指发力要害,更是将他引为知己,恨不得当场拉着他结拜。
直到岔路口,两人才依依惜别。
目送张大胖离去,李夜独自一人走回了那阴暗的杂役通铺。
虽然成了帮厨,但还没到月底换房的时候,他今晚还得在这充满汗臭味的地方将就一宿。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脚臭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但这让李夜感到莫名的心安。
他在自己的铺位坐下,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生姜,脑海中回荡着张大胖的话。
“六合大枪……内劲……”
“原来这世间的武道,并非遥不可及。”
这一夜,李夜睡得并不沉。
他在梦中似乎看到了一本泛黄的拳谱,在城西三十里的老歪脖子树下,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李夜在梦中正要伸手去抓那本泛黄的拳谱,忽地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铜锣乱敲的嘈杂声。
通铺里的杂役们被惊得从床上弹起,一个个衣衫不整地冲出门外。
只见西侧偏院的方向,火光冲天,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青蓝,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鬼气森森。
“快,提桶,救火!”
李夜混在人群中,提着木桶随着人流狂奔。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偏院外时,却被一股无形的热浪逼得无法靠近。
那青蓝色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舔舐着院墙,寻常的水泼上去,竟瞬间被蒸发成白雾。
“退后!”
一声蕴含内劲的暴喝从空中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只见三道身影如大鸟般从屋脊上掠下,他们身穿王府护卫的锦衣,周身气血翻涌如汞,甚至在体表隐隐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光晕。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轰!轰!轰!
三人同时出掌,掌风如怒涛狂澜,竟卷起一阵狂风,硬生生将那肆虐的青蓝火舌压了回去。
紧接着,其中一人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如匹练般斩落,寒气森森,竟瞬间斩断了火势的蔓延,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