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那一刀下去连着皮带肉都分开了,若是砍在人身上……”
几个平日里仗着身强力壮,偶尔想找软柿子捏的杂役,此刻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们看着李夜身后那把剔骨刀,心里竟生出一股子庆幸。
还好后厨活计重,每日累得跟死狗一样,大家都只想早点睡,没人真去欺负这个闷葫芦。
否则就凭这一手能切开妖兽皮肉的本事,真要动起手来,他们怕是脑袋被人割掉掉了都不知道!
而不远处的周老头,更是愣在了原地,那双总是浑浊昏花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
他看着李夜那张依旧平静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开了窍了?”
老头子没读过书,但也听过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过那些《江湖演义》。
书里常说,有些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或者是撞了大运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夜之间就能脱胎换骨,无师自通。
难道自家这侄子,也是那种命格?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一直把玩铁核桃的刘管事,眼中却闪过了一抹精光。
他虽然名为管事,实则也是个练家子,体内早已练出了一股内劲护体。
正因为懂行,他才更明白李夜刚才那一手的含金量。
那铁皮蛮猪的皮,坚韧如老牛皮还要翻上几倍,寻常壮汉拿着斧头砍半天都未必能砍下几块完整的,这小子却能游刃有余,刀刀切中肯綮。
刘管事眯起眼,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少年。
衣衫虽然破旧,人也显得清瘦,但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气息虽因劳累有些急促,却并不散乱。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刘管事心中暗道,若是稍加调教,把这一身亏空的气血补回来,搞不好日后能在王府里谋个差事。
想到这里,刘管事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心思,却是转了几转,甚至生出了几分烦闷。
他这次大张旗鼓地说要在杂役里招帮厨,其实是个幌子。
王府招帮厨不假,可那种肥缺,历来都是留给外面那些身家清白、或是早已打点好关系的良家百姓的。
这乱世之中,只要王府给口饭吃,外面有的是人抢破头。
至于这帮气血亏空、像牲口一样活着的杂役?
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之所以放出风声,不过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从这群穷鬼身上再榨出几两棺材本罢了。
等着他们把攒下的那点可怜银子送上来,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人刷下去,这钱也就落入他刘某人的口袋了。
“本想着捞一笔就走,没想到这泥坑里,还真冒出了个真金。”
刘管事手中的铁核桃“咔哒”一声脆响。
若是为了几两碎银子,把这么个一看就有本事的人才给坑了,日后若是这小子真有了什么奇遇翻了身,那便是结了仇。
他在王府混迹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这李夜既然是在这后厨院子里长大的,那是“自己人”,若是提拔他,比起外面招来的野路子,用起来要顺手得多,也放心得多。
“罢了,罢了。”
刘管事心中瞬间权衡了利弊,脸上那股子阴冷的贪婪之色瞬间收敛,转而换上了一副颇为赞赏的笑容。
既然这李夜真有两下子,自己不妨做个顺水人情,给他个机会。
这不仅是给王府举荐人才,更是给自己结个善缘。
想到这,刘管事上前一步,看着还在震惊中的众人,朗声道: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刘管事走到案板前,拍了拍那具完美的猪骨架,目光扫向李夜:
“英雄不问出处,没想到我这外膳房的杂役堆里,还真藏着一位解猪的高手!”
他顿了顿,当众宣布道:
“李夜,这头蛮猪解得漂亮!”
“咱们后厨最讲究的就是手艺,既然你有这般本事,这第一个帮厨的名额,便是你的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随即便是无数道羡慕、嫉妒、却又不得不服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夜身上。
真的成了!
李夜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抬起头,对着刘管事深深一拜:
“多谢刘管事提拔!”
刘管事笑着扶起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子,好好干。进了内膳房,那才是真正的王府后厨。那是龙潭还是虎穴,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有了本事是好事,但也别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夜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刘管事的提点,也是一种变相的示好。
“小的明白。”
第5章 改头换面
刘管事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台下那群噤若寒蝉的杂役,高声问道:
“还有人想要试试吗?”
台下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被刘管事点名。
刚才李夜那神乎其技的刀法虽然看着过瘾,但谁也没那个胆子真上去拿自己的手去博前程。
人群中,倒是有个平日里自诩力气大的壮汉,面色涨红,犹豫了许久,似乎想要迈步上前。
但他刚一动,就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了衣角。
同伴拼命冲他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疯了?那李夜是走了狗屎运开了窍,你上去万一没解好,刘扒皮真能剁了你的手。
那壮汉看着案板上寒光凛凛的剔骨刀,又看了看刘管事阴沉的脸色,终究还是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退了回去。
刘管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
“既然没人,那就算了。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甩了甩袖子,转头看向李夜时,脸色却缓和了几分:
“李夜,你随我来。”
李夜此时已将那把剔骨刀擦拭干净,归位放好,闻言立刻垂首跟上。
两人穿过喧闹的外膳房,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
刘管事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李夜。
这少年虽然一身油污,但那双眸子却沉静得不像是个十几岁的杂役。
“你这般年轻,便有这一手本事,今后说不准真会有番大作为。”
刘管事语气难得的语重心长,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沧桑:
“但这王府内院,水深得很。”
“进了内膳房,做事要安生,切记要耐得住寂寞。那些大师傅脾气都不好,多看,多做,少说话。”
说到这,他伸手入怀,摸出了几块碎银子,又摘下腰间的一块乌木腰牌,一并递到了李夜面前。
“这几块碎银子,便当我给你的赏钱。”
“至于这腰牌,是外膳房的出入凭证。”
“你那身衣裳太破了,满是馊味,若是就这样进了内膳房,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被轰出来了。”
刘管事拍了拍李夜的肩膀,沉声道:
“你今日不必上工了,拿这腰牌出府一趟,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洗剥干净,明日一早,再来找我。”
李夜心中微动。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这几块碎银子,抵得上他过去半年的工钱。
刘扒皮这只铁公鸡居然肯拔毛,看来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奇货”可居。
他双手接过银两和腰牌,神色恭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管事栽培,李夜定不忘管事今日之恩。”
刘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离去。
李夜紧紧攥着那块尚带着体温的乌木腰牌,转身向着府外走去。
但这镇北王府,大得像是一座迷宫。
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层层叠叠。
若是没有专门的人引路,像李夜这种级别的下人,一旦走错了路,闯进了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管事的内院,都有可能被巡逻的带刀护卫当场格杀!
好在刘管事早已安排了一个小厮在回廊尽头等着。
“跟我来吧,眼睛别乱看,脚下别乱走。”
那小厮也是一脸倨傲,在前面领路,嘴里还不忘叮嘱规矩。
李夜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每过一道垂花门,都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那是王府的暗哨。
七拐八绕,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那股压抑的气氛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传来的人声鼎沸。
前方的朱红色侧门缓缓开启。
那是供下人采买进出的角门。
那领路的小厮停下脚步,指了指门外,说道:
“出去吧。记住时辰,戌时落锁,若是回来晚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多谢。”
李夜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轰!
一步跨出,仿佛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