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螃蟹才肯出窝。”
谢过侍卫,他转身没入风中。
出城后官道行人渐稀,道旁荒草在风中东倒西歪,沙沙声如万鬼低语。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一辆蒙着青布的破旧马车慢慢赶了上来,驾车的是个头戴宽大斗笠、身披蓑衣的高个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下巴上一道蜿蜒的陈旧刀疤若隐若现。
马车在经过李夜身旁时,并没有加速离开,而是保持着和他步调一致的速度,缓缓随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楞咯楞的声响。
“小兄弟。”
“看这天,马上就要下暴雨了。”
“这荒郊野岭的,若是为了几只螃蟹丢了命,不值当。”
李夜脚步猛地一顿,虽然对方语气平淡,但李夜那经过强化过的感知,却瞬间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这人是谁?是何威请来的帮手?
还是路过的劫匪?
李夜心中警铃大作,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如弓,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但他面上却强行压下那股躁动,露出一副有些憨傻的笑容,挠了挠头:
“多谢大哥提醒。不过……家里等着下锅呢。”
他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蟹笼:“这不想着趁雨前抓两只大的,回去也好交差嘛。”
“交差?”
斗笠男子轻笑一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发出一声脆响:
“怕的是这浑水底下藏着的东西。”
“码头那边的水太深,吃人不吐骨头。多少想要捡漏的人,最后都成了鱼虾的饲料。”
“回去吧,趁着雨还没落下来。”
李夜脸上的憨笑慢慢淡去。
他站在风中,任由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上了斗笠下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
这人,看出了什么?
李夜心中飞速盘算。
如果这人要动手,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既然只是劝退,说明并非敌人。
但无论他是谁,都不能挡路。
“大哥说笑了。”
李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沾满黄泥的草鞋,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一丝狠劲:
“这螃蟹要是抓不到,我回去怕是更没好日子过。”
“与其回去挨饿受气,倒不如在这浑水里搏一把。”
“哪怕被咬一口,至少……”
李夜抬起头,眼神如刀:
“至少我也得掰下它一只大钳子来。”
斗笠男子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看似单薄少年的回答,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随后,他缓缓拉起缰绳,没再劝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夜那只紧紧握着蟹笼的手:
“有胆色。”
“不过这世道,光有胆色可不够。还得命硬。”
驾!
马鞭扬起,老马嘶鸣。
破旧的马车卷起一阵烟尘,车轮碾过碎石,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直到马车彻底变成一个小黑点,李夜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呼……
他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手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这人……到底是谁?”
“不管了。”
哗啦——
第一滴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冰凉,刺骨。
李夜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滚滚而来的乌云,将手中的蟹笼握得更紧。
“何威,千万别让我等太久。”
第23章 冰肌玉骨参王汤
天色阴沉,江风湿冷。
芦苇荡里,细雨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大网,笼罩着这片荒无人烟的江滩。
何威怀揣着紫檀木盒,脚步飞快。
他的心还在剧烈跳动,那株百年玄玉参散发出的寒意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因兴奋而沸腾。
“只要过了前面那片芦苇荡,就有马车接应……”
何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突破合脉二层后,将李夜那个小杂种踩在脚下碾碎骨头的画面。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让他在多活几个时辰,都是老子的恩赐。”
身为合脉一层的高手,他平日里在王府帮厨中横行霸道,可不知为何,自从踏入这片芦苇荡,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心里头,更是莫名地生出一股子没来由的心悸。
“怎么回事……”
何威皱着眉,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沙沙沙……
左前方的芦苇丛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何威瞳孔猛地一缩,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短刀,厉喝一声:“谁!”
嘎!嘎!
芦苇丛被拨开,一个浑身泥巴的野孩子钻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两颗沾着泥水的野鸭蛋,被何威这一声暴喝吓得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何威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紧接着便是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
“妈的!自己吓自己!”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暗骂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拿到了宝贝反而变得疑神疑鬼。
“滚!”
何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野孩子连滚带爬地钻回了芦苇荡。
“晦气。”
何威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准备继续赶路。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刹那。
他的身形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硬。
十步之外。
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戴着斗笠,穿着青衣,手中提着一只空蟹笼,静静地立在雨中。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仿佛与这漫天的风雨融为了一体。
何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刚才那个野孩子闹出动静的时候,这条路上分明还没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何威,我等你好久。”
斗笠下,传出一个平淡的声音。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雨水打湿的、清秀却冷漠的脸庞。
是李夜。
看到这张脸,何威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涌上心头的荒谬与暴怒。
“李夜?”
何威气笑了,刚才那点莫名的惊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狰狞:
“老子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
他上下打量着李夜,目光最后落在他手中那个可笑的蟹笼上:
“怎么?不在王府里当缩头乌龟,跑到这来装神弄鬼?”
李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何威,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深井。
随后,他手腕一松。
啪嗒。
蟹笼掉进了烂泥里。
李夜摘下斗笠,随手挂在一旁的芦苇杆上,然后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袖口。
何威脸上的狞笑渐渐僵硬。
他发现,眼前的李夜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