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洪师傅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何威那小子的事,你也听说了?”
李夜脚步一顿,背对着洪师傅,声音平静。
“听说了,百年玄玉参,好东西。”
洪师傅拿起一瓢凉水浇在滚烫的刀刃上,激起一片白雾:“既然如此,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啊。”
“真没有?”
“洪师傅,那我祝您万事如意。”
说完这句话,李夜没有再做停留,拎着那几串赤焰虎肉干,脚步沉稳地跨出了院门。
洪师傅手里的磨刀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着李夜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双铜铃般的虎目里,少见地浮现出一抹错愕,紧接着便是深深的忧虑。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洪师傅把手里的瓢往水桶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满是黑毛的小腿。
他本来是等着李夜开口求救的。
只要这小子服个软,说一声“师傅救我”,或者露出一丁点害怕的样子,哪怕只是眼神闪烁一下,他洪蛮子哪怕拼着得罪何威背后那个京城的小旗官,也会豁出这张老脸去保他。
毕竟,这么多年了,像李夜这样合他胃口、既有天赋又肯下死力气的苗子,太难得了。
可这小子居然什么都没说!
甚至还给他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万事如意”?
“万事如意个屁!”
洪师傅烦躁地抓了抓那乱糟糟的络腮胡,一屁股坐在满是刀痕的木桩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何威那是合脉一层巅峰,再加上那株玄玉参,那就是妥妥的二层高手!而且这厮心黑手狠,练的又是‘碎石掌’这种阴损功夫,一旦动起手来,那是真要命的!”
“你李夜满打满算才练了几天?就算你是天纵奇才,气血如龙,也不可能几天时间就抹平这种差距啊!”
洪师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夜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机灵沉稳,不像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难道……”洪师傅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这小子是在憋什么坏招?”
他回想起刚才李夜说话时的神情——平静,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像是在面对生死大敌,倒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待宰的牲口,盘算着怎么下刀才最省力。
“嘶——”洪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摸了摸下巴上硬硬的胡茬。
“这眼神……跟我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个狼崽子。”
“只是……狼崽子终究还没长出獠牙,想咬死一头疯狗,难啊。”
洪师傅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把沉重的剁骨刀。
铮!
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声音变得有些刺耳。
“罢了,罢了。”
“既然你不开口,老子也不好上赶着去给你擦屁股。那是你自己的劫,得你自己渡。”
“不过……”
洪师傅手腕一抖,刀光如雪,映照出他那张粗犷却带着几分护犊子凶相的脸。
“若是那何威真敢玩阴的,把事做绝了……”
“哼!老子这把杀猪刀,也许久没见过人血了!”
……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条背阴巷子里。
张大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提着个空酒壶在几家铺子前晃悠。
他一会儿摸摸这个布料,一会儿问问那个价格,那副斤斤计较的市侩模样,活脱脱一个想给家里婆娘扯几尺布做衣裳却又舍不得钱的小厨子。
东转西转,南转北转,最后绕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
这条巷子昏暗狭窄,还隐隐透着几分尿骚味,寻常人只怕是很少来此,张大胖径直走入,直到巷子尽头,一转身。
一家名为“锦绣庄”的不起眼布匹房,就在此处。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小厮趴在柜台上。
“客官要点什么?细棉布还是粗麻布?”小厮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张大胖把空酒壶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原本憨厚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要三尺红绫,不要染的,要人血浸的。”
小厮那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清明,他上下打量了张大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后院那扇半掩的小门。
张大胖深吸一口气,撩起门帘钻了进去。
后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染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涩味。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正背对着他,用长杆搅动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大缸。
“稀客。”
斗笠男子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听不出喜怒。
“张三郎居然会踏进我这鬼地方。”
张大胖没理会对方的嘲讽,他走到一个染缸前,看着里面那猩红如血的染料,声音低沉。
“后天,替我杀一人。”
哗啦。
斗笠男子手中的长杆停住了,缸里的水波纹缓缓平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杀谁?”
“王府内膳房,何威。”
“何威?”斗笠男子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怪笑。
“那可是合脉一层的高手,而且听说快突破二层了。”
“怎么,很难办吗?”
“我的意思是,杀这种人,得加钱。”
第21章 明日
“钱不是问题。”
张大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倍。”
斗笠男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斗笠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狰狞可怖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这几年一直装孙子,窝在王府里当个切菜的厨子,说是要洗心革面,退出江湖。怎么?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又要开杀戒?”
“难道是你那仇家找上门了?”
“没有。”
张大胖摇了摇头,目光有些飘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染布,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月光下倔强练拳的少年:
“是我一个兄弟,惹了他。”
“兄弟?”
斗笠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张三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为了个所谓的兄弟,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你应该知道,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你还活着……”
“我知道。”
张大胖打断了他,那张总是挂着讨好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落寞:
“但我忍不住。”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切菜而生出老茧、却已经很久没有握过枪的手,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太像以前的我了。”
“那年十八,我也曾年少轻狂,以为凭借手里一杆枪,就能捅破这天,就能在这江湖里杀出个公道。”
“只可惜……”
张大胖苦涩一笑,眼角泛起一丝微红:
“当年没人帮我,我只能看着那些我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看着我的傲气被一点点打碎,最后变成现在这副只能在灶台边点头哈腰的窝囊废。”
“现如今,我又看到了那个眼神。”
“那种不服输、不怕死,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的眼神……”
“我不想让他也变成我这样。”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斗笠男子重新拿起长杆,搅动起那缸猩红的染料,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戏谑:
“罢了。”
“既然你张三郎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个单子,我接了。”
“两日后,城外驿站。我会让他死得……像个意外。”
“多谢。”
张大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充满血腥气的后院。
走出锦绣庄,阳光重新洒在他身上。
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满脸堆笑的内膳房帮厨张大胖。
他提着那个空酒壶,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朝“万醉宴”走去。
“还得给李兄买烧鹅呢……”
“这小子嘴刁,要是不脆,估计又要念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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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色深沉。
内膳房的帮厨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