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之外。
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上,欧阳恪正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周身隐隐有压抑不住的暴戾真元流转,震得脚下碎石微微颤动。
自昨晚发现母亲不在房内后,欧阳恪几乎寻遍了整个万毒门所有她可能去往之处。
议事殿、丹房、藏书阁、然而均是……一无所获。
最终,未被探查的,只剩宗门禁地与这处客院。
其实到了此刻,一个可怕的猜想已然在欧阳恪心底滋生。
只是被他本能地抗拒着、压制着。
欧阳恪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陈盛是他引以为友、敬重有加的兄长,母亲是他最敬爱、视若亲母的长辈。
两人之间……怎会?
是以,天色未明,欧阳恪便已隐匿气息,悄然来到客院附近。
他存着几分侥幸,想亲眼确认自己的猜想是错的。
他甚至想好了,若母亲不在此处,他便要向陈盛求助。
请这位见识广博的兄长帮忙分析眼下的境况。
然而,当晨曦初露,他亲眼看见母亲从那扇房门内走出。
所有的侥幸,轰然破碎。
母亲……竟真的在陈盛房中留宿了一夜!
这个事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欧阳恪的心脏,让他瞬间浑身冰凉,继而一股怒火,从心底最深处疯狂窜起。
在他的认知里,这绝不可能是母亲自愿的。
定是陈盛,定是此人趁万毒门危难之际,以聂家之势为筹码,威逼胁迫了母亲。
否则,以母亲高傲刚烈的性子,怎会委身于一个相识不过半月、还是自己儿子朋友的年轻人?
瞬间,此前诸多被欧阳恪忽略的细节,迅速被串联起来。
为何陈盛会突兀地前来万毒门做客?
为何他到来不久,母亲便说出了已有归宿这般令人费解的话?
为何昨日宗门濒临覆灭之际,聂家那位金丹真人会如此及时地现身解围?
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都是陈盛的算计。
母亲定是为了保全宗门、保全他欧阳恪,才不得不忍辱负重,答应陈盛那无耻的要求,换取聂家的援手!
想到母亲可能遭受的胁迫与委屈,想到自己竟将这样一个人面兽心之徒视为好友。
欧阳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理智的弦,砰然崩断。
“狗贼!给我滚出来!!”
欧阳恪再也无法抑制,一步踏碎脚下青石,蕴含着狂暴真元与无尽怒火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清晨静谧的客院上空。
另一侧厢房的房门无声开启。
孙玉芝抱臂倚在门边,清冷的眸子扫过状若疯狂的欧阳恪,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勾,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高兴。
虽然她不屑于主动去揭穿此事。
但若有人撞破,让那不知羞的蓝玉妃难堪一番……她倒也乐得旁观。
活该!
房内,正于榻上盘膝调息、巩固昨夜所得修为的陈盛,闻声陡然睁眼。
听这语气,看这架势,他心下顿时明了。
欧阳恪,终究还是发现了。
陈盛面色平静,并无多少惊慌。
这几日蓝夫人夜夜前来,纸终究包不住火,被发现也是迟早之事。
只是没想到,欧阳恪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略作沉吟,陈盛从容起身,随手披上一件玄色外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上前打开了房门。
目光瞬间与门外那双赤红、饱含杀意的眼睛对上。
余光所及,也瞥见了不远处正摆出一副看好戏姿态的孙玉芝。
“欧阳兄。”
陈盛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
“清晨至此,怒气冲冲,所为何事?”
“狗贼,我欧阳恪瞎了眼,竟视你为友,处处敬你重你,你却趁我宗门之危,胁迫吾母,行此卑劣无耻之事!
今日,我欧阳恪与你不死不休,势不两立!”
欧阳恪抬手指向陈盛,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欧阳兄此言差矣。”
陈盛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沉稳:
“我与令堂之事,乃两情相悦,何来胁迫之说?其中或有误会,不妨进房来,容我详细解释……”
若非看在蓝夫人的情面上,就凭欧阳恪此刻这指着鼻子喝骂狗贼的举动,陈盛早已出手教训。
但眼下,他仍愿给对方一个弄清原委的机会。
“放屁!”
欧阳恪根本听不进去,怒火彻底淹没了理智:
“你与我母亲相识才多久?半月而已!何来两情相悦?
分明是你仗着聂家之势,威逼利诱!
今日,我纵是不敌,也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以雪母辱!”
话音未落,欧阳恪锵地一声拔出腰间寒光凛冽的长剑,真元灌注,剑身嗡鸣,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来。
“恪儿,住手!不得造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饱含惊怒与急切的厉喝陡然传来。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蓝色灵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欧阳恪的手腕处。
“铛啷!”
长剑应声脱手,坠落于地。
欧阳恪浑身一颤,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母亲蓝玉妃正俏脸含霜,疾步而来,一双美目正严厉无比地瞪视着他。
她原本是去欧阳恪院中寻他解释,却扑了个空,心中不安更甚,便转而来寻陈盛商议对策。
刚至客院附近,便听到欧阳恪那声石破天惊的怒骂,心知不妙,立刻全力赶来,正赶上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母亲,您……您竟然……”
欧阳恪看着掉落在地的佩剑,又看向明显维护陈盛的母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刺痛。
母亲……竟然为了这个男人,对他出手?
“事情绝非你所想那般,收起你的剑,进来再说!”
蓝玉妃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生怕动静引来更多门人注意,说完便不再看儿子,径直走向陈盛,拉着他迅速退入房内,反手将房门关上。
欧阳恪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五味杂陈。
在原地僵立了足有十数息,欧阳恪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真气,阴着脸,迈着沉重的步伐,推门而入。
然而,房内的景象,却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只见母亲蓝玉妃并未与他想象中的受害者姿态。
反而正姿态亲昵地坐在陈盛身侧的椅中。
甚至……正动作自然地提起茶壶,为陈盛面前的空杯斟上热气袅袅的灵茶。
这一幕,远比方才母亲打落他的剑,更让欧阳恪感到窒息与荒谬。
蓝玉妃见儿子进来,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这才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开口道:
“恪儿,事情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陈盛……他并未对我有任何威逼胁迫。
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自愿的?”
欧阳恪瞪大眼睛,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蓝玉妃点了点头,开始缓缓叙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或许不知,我早年曾于毒炎洞深处,侥幸炼化了一只罕见的凤阴蛊王。
正是凭借此蛊王之助,我的修行之路方能高歌猛进,在资源匮乏的南诏,顺利踏入通玄之境。”
“然而,福祸相依,自三年前始,我不仅再也无法从蛊王身上获得半分助益,反而开始日夜承受其反噬,修为停滞不前,甚至有跌落之险。”
蓝夫人的目光转向陈盛,继续道:
“直到陈盛前来万毒门,我方知晓,原来这蛊王本是一对,阴阳相生。
他手中,持有与之对应的阳蛊,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唯有阴阳交汇,双蛊相合,方能解决彼此隐患,甚至更进一步。”
“所以……他就以此要挟您?”欧阳恪忍不住插嘴,语气依旧带着愤懑。
蓝玉妃缓缓摇头:
“不,陈盛最初只是劝说我,希望我能交出凤阴蛊王,解我自身之困。
但……恪儿,那蛊王与我性命交修多年,几乎已成我道基一部分,岂能轻易割舍?”
她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盛,又看向儿子,声音低了一些:
“权衡之下……是我自己,提出了与他结为道侣的建议。
唯有如此,阴阳双蛊方能在我二人体内和谐共存,互为补益,而不必强行剥离。”
“可他明明已有婚约在身!”
欧阳恪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
蓝玉妃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坦然:
“所以,我从未奢求过正妻之名分,能得一隅安身,互为道侣,共参大道,于我而言,已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