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之上,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流转生灭,与下方清风观大阵的阵纹激烈碰撞、侵蚀。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虚空与地底同时传来。
笼罩清风观的淡青色气流屏障剧烈扭曲、明灭不定,那游弋的万千风刃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疏。
余化元面色惨白,竭力维持阵法,却感觉脚下地脉灵气迅速紊乱、枯竭,与大阵的联系正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
不过短短十余息。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某个支撑天地的支柱轰然折断。
清风观上空,那千百道象征大阵威能的锋锐气流,齐齐一滞,随即如同崩散的烟云,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笼罩山门的光晕屏障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飘落。
与此同时,整座清风山仿佛都震颤了一下,地动山摇,烟尘自各处殿宇角落腾起。
护持此地数百年的两仪清风大阵,在两枚四阶破阵珠的合力下,彻底宣告破灭。
天地间重归寂静,只有山风卷过废墟的呜咽。
余化元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是阵法被强行破去带来的反噬。
抬头望去,观外是黑压压的官兵与三宗联军,刀枪如林,杀气冲霄。
观内,留守的数百弟子与长老们聚在残破的广场上,脸上却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片决绝的平静。
“诸天气荡荡,吾道日兴隆!”
余化元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用尽力气发出一声长吟,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残破的山门之间。
随即反手拔出背后那柄温养多年的古朴长剑,剑身清鸣,一道凛冽剑气冲天而起。
仿佛受到感召,残余的清风观长老、执事、乃至一些修为较高的内门弟子,纷纷拔出兵刃,纵身跃上半空。
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升腾,剑气、符光、法器辉光交织,虽显悲壮,却凝聚成一股不屈的意志。
“众长老弟子!”
余化元长剑指向观外,声音嘶哑却穿透云霄:
“随贫道——赴死!!”
“赴死!!”
“赴死——!!”
呐喊声冲破云霄,无数道身影纵身而起,化作流光,带着必死的决绝,悍然冲向观外严阵以待的大军。
陈盛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右手,然后,重重挥落。
“杀。”
“清风观上下,一个不留。”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联军轰然响应。
聂玄锋一马当先,银枪如龙,径直找上了气息最盛的余化元。
李千舟、王擎山、卢青松三人亦同时扑出,气机锁定余化元与那位李姓长老,瞬间战作一团。
战斗几乎在瞬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罡气爆炸声、兵刃撞击声、怒吼与惨叫声瞬间响彻山野。
然而,作为此战主导者的陈盛,在破开大阵、下达屠杀令后,却并未参与眼前的混战。
身形一晃,便已悄然脱离主战场,朝着与清风山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动用仅存的两枚珍贵破阵珠攻破清风观,对陈盛而言固然达成了战略目标,但消耗同样巨大。
他必须确保收获能弥补这份损失。
而根据天书所示,清风观最珍贵的那批资源与传承,尤其是那株镇宗之宝,七叶雷参,并未留在观内与宗门共存亡。
它们在那批提前撤离的核心真传身上。
那株七叶雷参,乃是清风观立观根基之一,生长于观内雷击灵脉之中,汲取天雷地火之气,每二十年方生一叶。
七叶俱全,意味着至少有一百四十年药龄。
内蕴精纯天雷之力,对于淬炼体魄、夯实根基、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正适合他目前修行之用。
若能夺得此参,再配合从金泉寺获取的灵液与其他资源,他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推至通玄中期巅峰。
甚至触摸到后期的门槛。
……
宁安府东南,云泽水域。
烟波浩渺,芦苇丛生。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随波轻荡,悄然行驶在偏僻水道中。
船上,十余名装扮寻常、宛如寻常江湖客的年轻人沉默地或坐或立。
他们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出尘道韵,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恍惚、背井离乡的怅然,以及深藏眼底的惊惧。
这些人正是清风观此番暗中撤离的核心真传弟子。
亦是宗门未来复兴的全部希望。
为首者,是真传首席张道明。
只不过此刻的他一身粗布武袍,靠着船舱,面无表情地望着来时方向。
那里,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水天一色的空茫。
“张师兄……”
一名年纪稍小的坤道女修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意:
“宗门……真的……没了吗?”
其余弟子也纷纷将目光投向张道明,眼中交织着最后一丝希冀与巨大的不安。
张道明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同门。
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与疲惫。
“观主陨落,驰援金泉寺的师叔、师兄师弟们……皆已罹难。”
张道明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但凡还有一线守住山门的可能,余师叔祖……绝不会让我们这样离开。”
“那个陈盛……真的连空虚方丈都能……”
另一名男弟子犹自难以置信。
张道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抓起手边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刀子。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苦涩。
“或许吧。”
放下酒囊,张道明低声应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荡漾的水波上。
曾几何时,他是宁安府年轻一代公认的翘楚,心高气傲。
连所谓的宁安十杰都未必全然放在眼中。
他的目标,是那汇聚天下英豪的龙虎榜。
然而,他所有的骄傲,都在巫山那一战被无情击碎。
那个横空出世的官府青年,以近乎碾压的姿态,横扫当场。
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法、修为,在对方那霸道炽烈的刀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一败,不仅败了意境,更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之后,张道明收起所有骄矜,回山苦修,发狠要迎头赶上。
可命运仿佛总在与他开玩笑。
他拼命追赶,可对方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快到让他绝望。
陈盛突破通玄、阵斩周阔海、刀劈陆沧海……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惊雷接连炸响。
那个名字迅速从同辈竞争者,变成了需要观主亲自出面交涉、平等相待的宁安巨头。
那时,他心中仍有不甘,仍有迟早能追上的执念在燃烧。
可现在……
金泉寺覆灭,观主陨落,清风观面临灭顶之灾。
陈盛已然站到了需要他仰望的高度。
张道明不敢去想,等到自己千辛万苦突破通玄,乃至达到通玄后期时,那个男人又会站在何等境界?
丹境?
还是更高?
为宗门复仇、重振道统的希望,真的存在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信念,让张道明感到了窒息般的迷茫与恐惧。
可全观长老、师兄弟们的牺牲,余师叔祖决绝赴死的沉重,还有怀中那枚沉甸甸的、装有清风观多年积累中最珍贵部分的储物法器...
这一切,都化为难以承受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几乎要将他挺直的脊梁压弯。
“呼…”
破风声响起,一道身影轻巧落在船头甲板,正是负责断后侦查的王长老。
他脸上挤出几分疲惫的笑容,对众人道:
“后方水道清净,未见追兵踪迹,官府主力应被师叔祖他们拖在观内,尚未察觉我等已走此路。”
听到此言,船上众弟子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不少人长吁一口气,瘫软下来。
他们选择的这条水路迂回隐秘,直通南诏府,正是为了避开官道可能存在的堵截。
“王师叔。”
张道明站起身。
“道明,”
王长老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那陈盛再强,也是人非神,师叔相信,以你的天资心性,假以时日,必不在他之下。
待到了龙虎山,潜心修炼,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