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祖?可是出了何事?”
清癯长老见状,心中一沉,连忙问道。
另一位长老也豁然起身,脸上满是惊疑。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位定力超群的师叔祖露出如此神情。
余化元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此乃观主以本命精血与神识加持,强行传回的警讯……令吾等,即刻舍弃山门,带领门中弟子,分散逃离,不得有丝毫延误!”
“什么?!”
“舍弃山门?逃离?!”
两位长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
“难道……金泉寺那边……”
清癯长老声音发颤,心中已生出最坏的预感。
若非遭遇灭顶之灾,观主绝不可能发出这等近乎绝望的指令!
“观主传讯……”
余化元的声音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金泉寺……已灭!官府并非施压,而是真真切切,要行那灭门绝户之事,剿灭金泉寺后,其兵锋……即刻转向我清风观!”
“官府疯了不成?!”
“他们怎敢!难道真不怕天龙寺与龙虎山震怒,降下雷霆之威?!”
两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金泉寺覆灭?
这消息本身已足够骇人听闻,而官府竟还要一鼓作气,连灭两家?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想象!
“无论原因为何,观主既以此等方式传讯,必是已至绝境,消息确凿无疑!”
余化元猛地站起身,枯瘦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长老!”
“弟子在!”那位稍年轻的长老下意识应道。
“由你立刻召集门中所有真传弟子、尤其是道明那孩子,携带观中传承典籍副本、紧要资源,从后山密道分批撤离,化整为零,隐匿行踪,全速离开宁安府境,直奔龙虎山方向。
记住,道明是未来重建我清风观道统的希望,绝不容有失!”
余化元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心中已有决断。
“师叔祖,那您呢?还有观中其他弟子……”
王长老急声问道。
他明白,这意味着要放弃绝大多数门人。
“贫道留下,坐镇两仪清风阵!”
余化元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
“总需有人断后,为你们争取时间。同时,也需有人……吸引官府注意,让他们以为主力尚在观中,记住,莫要犹豫,莫要回头,立刻行动!”
他已年迈,气血衰败,道途早已走到尽头。
清风观是他的根,是他的道,他生于此,长于此,也愿葬于此。
留下,是责任,亦是归宿。
“师叔祖!”王长老声音哽咽。
“走,莫作儿女之态!官兵转瞬即至,迟则生变!”
余化元厉声喝道,袖袍一挥,一股柔力已将王长老轻轻送出议事堂。
“弟子……遵命!”
王长老在门外重重叩首,旋即一抹眼角,身影如风般消失在廊道尽头。
余化元看向剩下的清癯长老,声音放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李长老,随贫道开启护山大阵,全面戒,同时……组织剩余弟子,依托大阵,准备……死战。”
“是。”
李长老深深一揖,脸上悲戚与决然交织。
……
在顺利取得金泉灵液后,陈盛并未浪费时间,立刻寻了一处相对完好的静室,尝试炼化了一滴。
灵液入口,化作一股温润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滋养着激战后受损的经脉与亏空的气血,同时以惊人的效率补充着近乎干涸的真元。
“果然不凡。”
陈盛睁开眼,眸中精光微闪,低声赞道。
仅仅一滴,便让他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了近三成的真元,且毫无滞涩丹毒之感,效果远超预期。
将后续清扫战场、清点缴获、羁押俘虏等一应杂务简要托付给楚狂风后,陈盛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清风观方向疾驰而去。
金泉寺内定然还藏有大量资源,但那些可以稍后慢慢清点。
眼下最紧要的,是趁着大胜之势,一鼓作气,彻底铲除清风观这个最后的绊脚石。
只要拿下清风观,自此,宁安府内,江湖庙堂,皆将唯他陈盛马首是瞻!
御空而行,脚下是渐渐平息但依旧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金泉山。
大规模的混战已基本结束,只有零星的追捕与剿杀还在山林各处上演。
官兵与三宗联军正在拉网搜索残敌。
忽然,陈盛目光微凝,锁定下方山林中一道正仓皇逃窜的身影。
那人僧袍染血,气息紊乱,但身法颇为灵巧,专挑密林险径,显然对金泉山地形极为熟悉。
陈盛身形一顿,如同鹰隼般俯视而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法藏和尚此刻心中已被无尽的悲愤与惊惧填满。
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日之间,香火鼎盛、威严赫赫的金泉寺,竟会迎来如此灭顶之灾。
殿宇崩塌,僧众伏尸,方丈、首座、长老……寺中支柱接连陨落,连护山大阵都被攻破。
而他,这个曾被寄予厚望、被誉为寺中未来之光的真传弟子,在这样的大劫面前,却渺小如蝼蚁,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最后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几分运气,才勉强杀出重围。
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两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复仇!变强!
他必须活下去,将金泉寺覆灭的真相传回天龙寺上宗,请动雷霆之怒,为寺中亡魂复仇,也为将来重建山门留下火种。
同时,他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地渴望强大。
那个曾与他齐名、甚至曾被他隐隐俯视的陈盛,如今已高高在上,执掌生杀,而他,却只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弱者,连悲鸣的资格都没有!
“法藏道友,步履匆匆,这是欲往何处去?”
一道平静中带着几分熟悉戏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他前方响起。
法藏浑身剧震,骇然抬头。
只见前方一株古木的横枝上,一道玄黑色的官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屹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盛!
法藏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喉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连空虚方丈那等通玄巅峰的强者都陨落在此人手中,他一个先天武师,如今在对方眼里,恐怕与蝼蚁无异。
“陈盛……”
法藏的声音沙哑难听,死死盯着对方:
“你屠戮我满寺僧众,血染佛门净土,手段如此酷烈,天道昭昭,你……终有一日必遭报应!”
“报应?”
陈盛嘴角的弧度加深:
“法藏,你们佛门不是常劝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怎么,当这屠刀落在你们自己脖子上时,这道理便不适用了?
还是说,你们佛门的道理,只用来劝别人,不适用于自身?”
“你……强词夺理!”
法藏脸色涨红,怒道:
“你这等杀人盈野魔头,心中哪有半点慈悲?岂会真的放下屠刀!”
“哦?”
陈盛似乎来了兴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法藏,只要你此刻诚心悔过,亲口说一句‘金泉寺覆灭,实乃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陈某今日便信守佛门放下屠刀之理,饶你一命,如何?”
“你……你这魔头,贫僧凭什么信你?!”
法藏厉声反问,但眼底深处,却有几分犹豫。
活下去,才能传递消息,才能复仇!
陈盛此人……过往似乎确实罕有背信食言之举。
“我陈盛行事,素来言而有信。”
陈盛的语气平淡:
“怎么,连赌一把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心中其实也清楚,金泉寺……并非那般无辜?”
法藏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天人交战:
“好,我说……金泉寺……覆灭……罪……罪有应得!”
最后四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传出。
说完,法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陈盛,等待对方的反应。
陈盛脸上笑意更浓,仿佛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语气轻松:
“善,陈某言而有信,法藏道友,请便。”
法藏死死凝视着陈盛,足足数息,见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真气,身形猛地向后飞退,就要再次没入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