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见和尚补充道,目光平静地看着楚狂风。
楚狂风低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一个仿佛从深渊中捞出来的字眼,带着无尽的冰冷与压抑,响起:
“好。”
空见和尚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真正的笑意,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枚不规则、散发着淡淡柔和金光的奇异舍利静静躺着。
“既入我门,当受我戒,玄心师弟,还请先炼化这枚‘舍利’,稳固佛心,再行除魔卫道之事不迟。”
玄心,正是他们早已为楚狂风准备好的法号。
楚狂风看着那枚舍利,眼神剧烈闪烁,挣扎、不甘、愤怒、最终化为了一片阴冷。
他知道,炼化此物,某种程度上便意味着更深层次的受制。
但不炼,这群秃驴绝不会放心让他离开这镇魔塔。
气氛陷入沉默。
许久后。
楚狂风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看着楚狂风终于屈服。
牢外的四位首座,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皆浮现出那种属于胜利者的、充满慈悲与满足的笑容。
但这笑容在幽暗的塔底金光映衬下,却显得格外诡异与森寒。
……
与此同时。
就在金泉寺密谋对付陈盛之际,靖武司内传出的一则消息,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再次在宁安府激荡起波澜。
靖武司都尉陈盛,擢升为靖武司镇抚副使,官居从五品!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府城,继而向四方扩散。
不仅江湖震动,连官府内部,无数中下层官吏也为之咋舌惊叹。
二十出头的镇抚使!
莫说在宁安府,便是放眼近二十年的云州,也堪称绝无仅有!
而这道任命,也无疑是侧面佐证了伏龙涧之战传闻。
陈盛突破通玄、斩杀周阔海一事,也将再无存疑。
与陈盛有旧者,闻讯无不欢欣鼓舞。
庚字营的旧部们扬眉吐气,走路都带着风,仿佛自家升官一般。
昔日曾对陈盛有所照拂的府衙吴匡,听闻消息后,独自在值房中静坐良久,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曾经送银子求他提拔的年轻人,如今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参天大树了。
落云山庄内,陆沧海得到禀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担心的不仅是陈盛个人武力的恐怖。
更是这镇抚使头衔所带来的庞大权柄与官府力量的加持。
这意味着陈盛若想对付落云山庄,所能调动的资源将远超以往。
“不能再等了……”
陆沧海低声自语,眼中厉色一闪。
当即决定亲自前往丹霞派与宁安王氏拜访。
他需要试探这两家的态度,也需要为可能的求和或对抗,做好万全准备。
消息既出,各方反应迅捷。
除了明显与陈盛结下死仇的落云山庄与金泉寺按兵不动、气氛诡异外,其余四大顶尖势力,纷纷备下厚礼,遣人前往云泽城道贺。
丹霞派宗主白晴、铁剑门门主卢青松、宁安王氏家主王擎山,皆是亲自到场。
就连一向超然物外的清风观,也派出了与陈盛曾有一面之缘的长老梁景行为代表。
一时间,云泽城主府,贵客云集。
……
城主府,正堂大厅。
宴开数席,珍馐罗列,美酒飘香。
陈盛端坐主位,一身崭新的玄黑熊罴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气度沉凝威严。
下方,白晴、王擎山、卢青松、梁景行等人依次落座,谈笑风生。
无论各自心中作何想法,但表面功夫皆是滴水不漏。
如今的陈盛,早已无人再视其为年轻人。
能与这几大势力的宗主平起平坐、谈笑自如,本身便是实力与地位的最佳证明。
席间角落。
随门主前来的熊烈与李玄策,看着上首那位与他们年龄相仿、却已能与自家宗主平等对话的年轻人,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昔日争锋,恍如隔世。
如今对方已乘风化龙,翱翔九天,而他们,仍在山门之内,为修行突破而苦苦挣扎。
巨大的落差感,夹杂着些许不甘与更多的颓然,悄然弥漫心间。
他们知道,门主此番亲自前来,名为庆贺,实则……是来低头化解旧怨的。
这认知,更让他们如坐针毡,倍感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卢青松见时机差不多,举起酒杯,起身面向陈盛,神色恳切:
“陈镇抚,卢某借这杯水酒,一为恭贺镇抚高升,前程似锦;二来,也是代我门中两个不成器的小辈,向镇抚致歉。
昔日熊烈、玄策年轻气盛,若有冒犯得罪之处,还望镇抚海量汪涵,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话音落下,熊烈与李玄策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走到席前,对着陈盛深深一礼,声音干涩:
“昔日多有得罪,请陈镇抚恕罪。”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陈盛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躬身行礼的两人,又掠过卢青松那张看似诚恳的脸。
心中颇为感慨。
在与铁剑门交锋的过程中,其实他从未吃过亏,反而是铁剑门吃了大亏。
不仅成了他昔日的踏脚石。
后来,更是在巫山之战上被他针对,失去了诸多利益。
按照常理而言,铁剑门应该恨他入骨才对。
但事实却是,铁剑门反而需要低头认错。
而在陈盛看来,这便是强大的意义所在。
只要强大了。
即便是曾经的敌人,也要匍匐认错。
不过陈盛表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反而适时露出宽和笑容,抬手虚扶:
“卢门主言重了,少年意气,谁不曾有?些许过往误会,陈某早已不放在心上。今日诸位是来庆贺的,莫要让旧事扫了雅兴。
二位,坐吧。”
“多谢陈镇抚!”
熊烈与李玄策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退回座位,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卢青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笑容也真挚了几分:
“镇抚胸襟广阔,卢某佩服,我敬镇抚一杯!”
梁景行亦捻须笑道:
“来之前,我观中道明师侄还特意托贫道转告,言陈镇抚乃我宁安百年不遇之天骄,他自愧弗如,但心向往之。
日后定以镇抚为楷模,奋力追赶。
还让贫道求个情,若他日真有不知天高地厚前来挑战之时,望镇抚看在清风观薄面上,手下留情几分才好。”
这番话,捧得巧妙,既给了陈盛面子,也为自己门下弟子留了余地。
“梁长老过誉了。”
陈盛举杯与之相碰,朗声笑道:“道明兄天资亦是不凡,陈某倒是颇为期待,日后能与他在武道之上,再行切磋印证!”
气氛愈加融洽。
然而,就在这时,王擎山却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镇抚,王某此番前来,除却庆贺外,其实也受人之托带句话,是关于落云山庄一事,想请王某代为问询。
不知镇抚……可否愿意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几乎同时,丹霞派宗主白晴也轻启朱唇,声音悦耳,内容却同样敏感:
“巧了,陆庄主也托了妾身,代为传话。”
原本和乐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梁景行脸色微变,立刻起身,打了个哈哈:
“哎呀,瞧贫道这记性,观中还有些紧急俗务需处理,实在不便久留,陈镇抚,诸位,贫道先行告退,改日再聚。”
说罢,梁景行也不等回应,对着陈盛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卢青松见状,心中暗骂陆沧海不会挑时候,也连忙起身:
“陈镇抚,门中……”
然而他告辞的话尚未说完,陈盛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
陈盛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留下未动的白晴、王擎山,最后落在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卢青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卢门主何必急着走?既然话已说到此处,不妨也听听,况且……陈某这里,正好有一桩‘生意’,想与卢门主谈谈。
不知卢门主,可否赏脸,给陈某这个薄面?”
卢青松身形一僵,抬起的脚步顿在了半空。
迎着陈盛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念头电转,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