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郡王,王妃到了~”
殿门外,响起了段公公熟悉的声音。
陈翊豁然起身,却因起身过猛,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伸手扶了桌案,沉声道:“请她进来!”听那腔调,不似夫妻别离前的不舍伤心,倒有几分怨恨恼怒。
殿门吱呀开启。
孟氏迈过高高门槛入内。
夫妻二人隔着空旷殿室好一阵对望。
直到段公公退出、重新闭上殿门,孟氏才忽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相距不足一丈时,她已瞧出了陈翊的异样,惊愕神色一闪而过,双目已不自觉饱含泪水。
可...
面对孟氏张开双臂的拥抱,陈翊神色阴冷,甚至带了些厌恶,只见他猛地一擡手,将刚至身前的孟氏一把推开。
孟氏猝不及防,连退两步后,跌坐在地。
即便这样,她注意力依旧在陈翊身上,“翊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这声惊呼,并非是问陈翊“态度’怎么了。
而是问,他的身体怎么了。
陈翊冷冷注视孟氏,只道:“莫要再惺惺作态了!”
孟氏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凄然一笑,“翊哥儿是怪我不让邹万屿他们动林寒酥么?”“不然呢!”
陈翊眼中尽是偏执,“你心软护她,便是存了二心!”
其实,今晚能不能控制林寒酥,并不影响大局,但此刻的陈翊明显是在事败后借机发泄心中愤慨,只听他低吼道:“天下女子皆虚伪薄情!你如此,姑母更是如此!”
孟氏坐在地上,瞧着几近癫狂的陈翊,目光依旧柔和,只道:“既然你这般恨我,为何还要见我?”陈翊闻言,痛苦神色一闪即逝,冷笑一声道:“我,命不久矣。让你前来,是告诉你,好好养大植儿和榕儿,莫苛待他们!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似乎觉着这样的警告还不够严厉,又道:“皇祖父也不会放过你。”
孟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植儿和榕儿是我怀胎十月所出,我怎会苛待他们?”说话时,她擡手,以极尽温柔的动作慢慢解开了陈翊右手手腕上纱布,后者本来有所抵触,可能是受了她温柔动作的影响,也可能是听了她保证儿子不被苛待的影响,总之,没有阻拦。
纱布滑落。
露出了下面那道 .. ..格外吊诡的伤口。
并非刀剑锐气所致,而是两排深深嵌入皮肉的齿痕_. . ..并且,绝非兽齿。
分明是人齿留下的钝拙齿痕!
齿痕边缘皮肉翻卷,像是生生撕咬掉了一块,血管挛缩。
却又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止住了血.. . ..只是周遭血肉透着青黑死气,仿佛这截手腕已不属于活人躯体。
“翊. . ..翊哥儿~”
孟氏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却是心疼_ ....突遭今夜大变,自始至终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孟氏,在看到丈夫手腕可疑又可怖的伤口时,双目霎时充盈起泪水,“翊哥儿,到底是哪个混蛋害你!”
“住嘴!”
陈翊低声喝止,犹豫一息后,低声道:“皇祖父修得一种秘法,需. ....需借至亲骨肉之精血延续寿元。我今晚事败,本已是必死之人,这条命若能换来皇祖父延寿回春,姑母和丁岁安便永远得逞不了!值得!”
孟氏目瞪口呆,望着陈翊,一句说不出来,但双目中的眼泪却似决堤了一般,连珠而下。
陈翊说罢,心中大为松快.. ..说出来,他以死换来的巨大价值才有可能被孩儿、世人知晓。有朝一日,逆贼覆灭,他就是那个大吴、为皇祖父立下大功的皇五孙,而不是因谋逆不明不白死在宫里的逆贼。
他不由环顾空空荡荡的丽正殿,感慨道:“这处宫室,原是太子寝宫,皇祖父说了,待朝堂安稳下来,便让植儿搬进来..”
“啪~
毫无征兆。
陈翊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 ..,
因太过用力,孟氏已垂下的右手微微发抖。
陈翊尚在错愕中,甚至还没来及愤怒。
平日在他面前一贯温柔的孟氏,尚残存泪水的眼中燃起出离愤怒和深切痛楚交织的复杂情愫,声音因情绪近乎崩溃而颤抖嘶哑,“翊哥儿!你糊涂!”
陈翊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下意识辩驳道:“你懂什么......我此举,既是尽忠、亦是尽孝... ..”“啪~
话未说完,又是一巴掌。
孟氏颤抖着嘴唇,低声怒斥道:“什么忠孝?以子孙为血食,早已没了半点骨肉亲情!他但凡对你有一丝怜爱,岂会以此等邪法对待你!”
孟氏再前一步,死死盯着陈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翊哥儿,若换作是你. . . ..你会为了多活几年,吞噬相儿么!”
陈翊身子一震,竟不敢再和孟氏对视,下意识偏过头去。
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愿去那么想. . ..
陈翊此生,父母早逝,后来他所苦苦追寻的,也不过是亲情暖意、亲辈认同。
可,先有姑母将他视为替身,若再承认皇祖父对他也只有利用之心、从无半分祖孙爱怜之意,这 ..他像是要躲避什么似得,慌忙后退两步,只低喝道:“闭嘴!”
知夫莫过妻,孟氏一眼便瞧出了他此刻的惊慌、恐惧,心如刀剜,却强忍心痛道:“他今日能食你血肉,未来便能食相儿血肉... ..不可再糊涂了!!”
“柜儿....柜儿呢?”
陈翊精神已到了崩溃边缘,竟原地转了几圈,在丽正殿内寻找起了自己儿子。
“翊哥儿莫慌,我已将柘儿、榕儿托付给了别人... .”
孟氏安抚一句,想要上前抱住陈翊,让他冷静下来。
可她刚走到跟前,已理智尽失的陈翊双目赤红,竟如受伤野兽般嘶吼一声,毫无章法的一拳猛地捣在孟氏胸腹之间。
孟氏猝不及防,倒飞出去,脊背重重撞在巨大的殿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软软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陈翊不是丁岁安的对手,但他却是正儿八经的化罡境。
一拳击出,一个从未习过武的妇人岂能受得住。
但这一拳,同时也将他心口那股戾气发泄出不少. .…
他站在原地呆愣几息,涣散眼神逐渐在挣扎起身的孟氏身上重新凝聚。
迷茫双目陡然一清。
“谨姐姐!”
陈翊脸上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少年夫….. . .即便因今晚之事迁怒于孟氏,但他可从没想过要取妻子的命啊。
他踉跄扑到柱前,将蜷缩在地、面如金纸的妻子揽在怀里。
“我....我.”
喉头滚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孟氏艰难的喘息着,费力的擡手轻抚陈翊侧脸,勉力挤出一丝笑容,“不碍事.. . ..他,他既然允我.. ....今晚前来探视你,值便...咳咳~”咳出一口血来,“便不会. .. ..放我离去。”这是说,不管陈翊方才有没有发疯给她那一拳,老皇帝都不会让她再离开皇宫。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安慰陈翊、不让他因为误杀自己而难受内疚。
陈翊此时已说不出话来,泪水簌簌而下。
“翊哥儿. .”
孟氏气若游丝,却还在坚持着要告诉陈翊一些事,“我.....我予你,从无二)心...我保寒·.. .咳咳,是为了给柘儿和榕儿留,留条生路. ..你若事成,再将她交...交给你不迟。若不成. . . 总归给孩子,给孩子们结了善缘. .”
“谨姐姐,你莫讲话了.. .”
陈翊紧紧抱住孟氏,泣不成声。
孟氏却拚尽最后一丝力气,温柔的抚摸着陈翊侧脸,逐渐涣散的眼神中没有怨恨、纠结,只有对自家夫君的心痛,“我翊哥儿今生......命太苦了呀。咱们下辈子...不做这劳什子的皇室贵胄了,就作对寻常夫妻. ....你耕田、我织布 . .春日插秧、秋日打谷. . ..好不好。”
“嗯~嗯~
陈翊不住点头,眼泪混着鼻涕滴落在华贵的衣裳上。
孟氏欣慰的笑了起来,望着殿顶雕龙画凤的华丽藻井,轻哼道:“南塘采莲去....郎在船头撑篙,妾在船尾笑....”歌声断断续续,孟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奇异的宁静,“莲子心苦....妾心甜吨内. . ...纵使风雨打翻了船哟,你我夫妻...落湖底,也并着肩. .. ..”如风中烛火般微弱的低吟,终归沉寂。
抚在陈翊脸上的手,无力滑落. .……
陈翊低着头,和孟氏的额头相触,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啊~”
皇城巍峨,月光惨白。
死一般的静谧,被一道骤然迸发的凄厉喊声打破。
仿若狼嚎。
数里外的朔川郡王府。
重重宫墙、坊街连片,那道夹杂了悔恨和极致痛苦的嚎叫,自然传不到此处。
但刚刚走到府门外的丁岁安却若有所感似得,回首望向皇城方向。
跟在他后方两三丈外的“假.意欢’无意间和他对视了一眼,好似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快走几步赶到丁岁安身旁,低声道:“你又想作甚?”
丁岁安小声回道:“今晚的事,处处透着古怪.. .”
“所以呢?”
徐九溪很帅气的反问了一句,她的意思是,不管怎么说,今晚丁岁安都是那个最大的赢家,古怪不古怪又有什么关系?
“心里不踏实。”
“那你想怎样?”
“我”
府门前,还有大队军卒,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索性拉着徐九溪折身走回朔川郡王府门房,关上了门才道:“我想你陪我去皇城里看看。”
“你疯了吧!”
即使胆大包天如徐九溪也不禁咋舌。
天下皇城,无一不是戒备森严之地. . .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绝世阵法。
丁岁安却道:“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激将法?我三岁时这招就不管用了!”
“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不是说激将法对你没用么?”
“我自己想去,又不是被你激的~”
第343章 夜探宫闱
“现在就去?”
“逛皇城又不是逛窑子,回家一趟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