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尽,仅剩几根干枯发丝早已绾不住发髻,就那么软趴趴地黏在光秃秃的头顶。面庞上皱纹深重,沟壑纵横宛如皲裂旱地,面颊上尽是大片青黑斑痕_. . .犹如尸斑。脖颈上,遍布铜钱大小的溃烂痈疮。
陈翊胸腹一阵翻涌,差点本能退开,但吴帝深陷眼窝中的那道目光,饱含慈祥、无奈与痛惜。仅是这样的目光,便让他瞬间定住了心神,眼泪扑簌簌掉落,低唤道:“皇祖父. .”
这眼泪,大约是因为他方才那瞬不该生出的恐惧而愧疚。
也可能是,见到皇祖父衰老至此,竟还要为国事操心的心疼。
“好孙儿,你果真愿为皇祖父延命而祭奉血食?”
吴帝伸出手,慈爱的抚向了陈翊的脑袋,陈翊心心中短暂出现不适、和某种说不清的异样,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只坚定道:“孙儿愿意!但孙儿想见一见郡王. .. .…请皇祖父设法将孟氏送入宫中。”丑时一刻。
朔川郡王府. ...
今晚兴国既然用了请君入瓮的计谋,自然不会忘了郡王府这个大本营。
负责控制此处的是玄龟军陈翰泰所部。
丁岁安赶来时,府内留守侍卫要么已伏诛、要么已被俘虏。
“元夕来了~”
“泰叔有礼。”
前院,一排排玄龟军军卒手擎火把,将院内照的灯火通明。
丁岁安和陈翰泰简单打了招呼,目光转向跪在地上被背绑着双臂的郡王府诸人。
朱雀军副指挥使谭宗晟、朔川郡王府管家邹万屿皆在此列。
察觉丁岁安看了过来,谭宗晟下意识低了头,似乎是不敢和前者对视。
倒是那邹万屿跪在地上依旧将脊背挺的笔直,双眼瞧向正前方,既不看丁岁安,也不看周遭军卒,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殿下可有懿旨?他们怎么处置?”
陈翰泰倒也没压低声音,足以让谭宗晟众人听清。
被俘诸人中,除了谭、邹两人外,还有数十名负伤侍卫。
丁岁安略一扫量,道:“殿下不欲牵连太广,这些侍卫. . .”
稍稍一顿。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能否活命,很可能就在他一言之间了。
“这些侍卫,暂且收监。但他,和他 . ..”
丁岁安轻擡食指隔空往谭宗晟和邹万屿点了点,“拉到僻静处,杀了吧。”
能想象到,陈翊走出最后一步,少不了这些人的撺掇。
并且杀了他们,也免了收监后再胡乱攀咬,以符合兴国和丁岁安“不欲牵连太广’的意.. . ...陈翊身为皇嗣,平日亲近者不知有多少人。
若搞成运动式的大清洗,半个天中得搭进去。
便是厉百程、李二美、高三郎等人也得被牵连。
那边,谭宗晟闻言,脸色霎时青白,豆大汗珠从额头沁出,身子不住打摆。
但他也知,自己和丁岁安结下的仇怨太大,便是开口求饶也难保性命,索性咬紧牙关保持了一丝体面。那邹万屿却更硬气些,被两名军卒一左一右提溜起来后,竟还甩了甩膀子,挣开搀扶,自己主动走向那偏院阴影中。
“元夕要不要亲眼去看看?”
陈翰泰主动邀请,似乎是觉着丁岁安亲眼看到两人受死才能解恨一般。
但扪心自问,今晚,丁岁安并不是很爽. . .…
“不看了,里头怎样?”
丁岁安摇头拒绝,陈翰泰闻言却露出一抹奇怪表情,凑近低声道:“朔川郡王家眷都被控制了,但.”
“但什么?”
“但兰阳郡主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陈翰泰点到为止,没继续说下去。
不过看他那样子,很可能林寒酥阻止了陈翰泰属下捉拿孟氏等人的行为。
丁岁安稍一思索,道:“我进去看看。”
他擡脚走向后宅,那边谭、邹两人也只是刚走到偏院门前,大约是看出了丁岁安要去后宅。始终一言未发的邹万屿猛地扭身,似乎想冲向丁岁安,身旁军卒连忙将其摁住,他却仍旧挣扎嘶吼道:“楚县侯!你也是堂堂男儿,当知“祸不及妻儿’!小郡公、小郡主是皇家血脉,你若还是男人,便不可无礼!”
丁岁安原本不想搭理他,但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驻足转身,讥讽道:“好一个忠仆!!你口口声声说祸不及妻儿,那我问你,若兰阳郡主今晚落到你们手里,你可会这般劝说陈?”
邹万屿一滞,忽又喊道:“郡王并无.. ...”
丁岁安却也没了听他辩解的耐心,挥手道:“将嘴巴堵了”
说罢,再不理会那边,直接踏进了月门。
后宅。
院内同样站着警戒军卒,但那亮着烛火的房间却房门紧闭。
看起来,军卒控制住郡王府之后,至今尚未入内。
现下的朔川郡王妃孟氏自然没有这般威慑力,想必是另有旁人.. ..林寒酥。
“笃笃~”
“谁?”
“我~”
丁岁安敲门,简单应答后,房门吱呀微响后拉开。
站在门后的是“假.意欢’。
丁岁安借机往屋内一看.. ..坐在一方圆桌旁的林寒酥站了起来,正看着他。
再往里一些,是几名年纪不大的侍妾,她们看到丁岁安,虽强忍着没发出尖叫,却下意识的往中间的孟氏身旁缩。
而孟氏抱着一双儿女,对丁岁安的到来几乎没有反应,依旧直直盯着地面... .
反而被她抱在怀里的儿子,看见丁岁安这个熟人,灵活的一扭身子,从娘亲怀中滑了出来,迈着小短腿颠颠跑门前,仰头道:“六叔六叔!您可来了,方才府里有人作乱,是兰阳郡主护得我们,不让他们进来”
说罢,还不忘回身朝林寒酥稚拙一礼。
丁岁安冷硬了一整晚的臭脸,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蹲下身子,捏了捏粉嫩娃娃的脸蛋,“柘儿,方才你害怕了么?”
“六叔!相儿可不怕,植儿护着娘亲和妹妹呢!”
说罢,梧儿一挺胸膛,可下一刻,他便瞧见了仍旧举着火把、站在院内的军卒,猛地往丁岁安身后一缩,低声道:“六叔!这些乱贼,怎么还在呀!”
丁岁安笑容仍在,却有些别扭。
林寒酥更是不忍似得,扭头看向了别处。
稚子无知,他不知.. ...自己才是“乱贼’。
就在短暂安静之后,颇有点小话痨特质的梧儿,悄悄拽了丁岁安的衣角,瞧了眼院内“乱贼’,道:“六叔六叔,植儿自小便听父亲讲您南疆孤身救袍泽、千里返京的故事,父亲还说,六叔是天下一等一的忠义高手..”
他忽地压低了声音,擡手快速指了“乱贼’一下,压低声音道:“六叔,您能把这些乱贼赶走么...植儿不怕,但娘亲和妹妹有点害怕.”
丁岁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头道:“还不快退下,再不退下,我可要将你们这帮乱贼打出去了。”身后不远处,陈翰泰将一切看得通透,便也配合着他演了这出戏,一个眼神,便带着属下暂离了此处。院内“乱贼’一走,柘儿欢欣雀跃,边拍手边蹦蹦跳跳的跑到了孟氏身边。
“母亲、母亲,你看,六叔将乱贼赶走了.. ..你莫怕哦,植儿这就去找药,给母亲包扎伤口~”丁岁安这才注意到,双目失焦的孟氏,右手尽是干涸血迹。
他看向林寒酥。
林寒酥似乎有话要跟他讲。
她先迈出房门,丁岁安也跟了过去。
只是,林寒酥尚未开口,先听到了相儿焦急又惶恐的声音,“母亲,你怎么哭了呀,六叔来救咱们了.”
“母亲,你莫哭呀,你一哭,相儿也想哭. . ”
“哇.”
第342章 皇城兽嚎
丑时二刻,朔川川郡王府。
林寒酥简略复述了今晚之事,忍不住回头看向孟氏母子三人。
终归不是彻底、纯粹的政治动物. . ...她有些心软了。
虽未直接帮孟氏向丁岁安求情,但她讲述了孟氏方才以自裁相逼、不允郡王府侍卫动手,已隐隐表达了请求。
丁岁安正思索间,忽听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便是陈翰泰疑惑且恭敬的声音,“庞将军、段公公..”
“陈大人,老奴奉旨前来,请朔川郡王妃入宫。”
太监特有的阴柔尖细之声。
话音落,段公公已在天卫军指挥使庞德望的陪同下走进院内。
段公公虽是皇帝近侍,却丝毫没有跋扈之意,反而先向丁岁安躬身一礼,“楚县侯辛苦了。”“段公公有礼~”
丁岁安不卑不亢回礼,那段公公直入主题,“有劳楚县侯,陛下要召见朔川郡王妃。”
房门开着。
段公公的毫无阻碍的传入,孟氏闻言缓缓擡起头来,目光先后在林寒酥、丁岁安和段公公身上扫过,随即起身.. .…..可一步未迈步,便觉衣襟一沉。
低头看去,正是一对儿女正仰着头看向她。
今夜惊变,女儿一双大眼睛内已续起一包眼泪,将哭未哭。
儿子还好些,虽紧抿着嘴、不想母亲离开,但始终憋着未曾掉眼泪。
孟氏蹲下身子,用拇指刮去女儿眼窝泪水,再侧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柘儿,母亲出去办事,你和榕儿 . .. .”说到此处,她看向了林寒酥,平静的眸光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哀求神色。林寒酥心有不忍,侧头看向丁岁安,后者点点头,她随即走上前去。
孟氏似乎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对儿子接着道:“柘儿你带着榕儿先跟着兰阳郡主~”
梧儿回头看了林寒酥一眼,因为和她不太熟悉的缘故,似乎不大信任她,依旧扯着孟氏的衣襟不肯松手。
见状,孟氏轻笑着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莫怕,这位好看郡主,是你六叔的未过门的妻子~”听母亲这么讲,梧儿才松了手,再度回头以小大人般的审视目光打量一番,或许是“长得不像坏人’和“六叔未过门妻子’的双重因素,林寒酥终于成了他心中的「可信之人’。
“榕儿不怕,母亲要去办正事,我们跟婶婶玩”
说着,便将还有些怯生生的妹妹带到了林寒酥身旁,目光却仍不住的侧头望着母亲。
“母亲~”
眼瞧孟氏跟着段公公要走出园子,植儿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股没藏住的彷徨和害怕,“您早些回来呀。”
丑时正。
皇城丽正殿. .…
此处原是太子东宫的核心殿室之一,自打太子谋反事败伏法之后,已空置二十多年,处处弥漫着一股久不居人的朽气。
殿室正中,孤灯一盏。
陈翊独坐案前,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惨白如纸。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眼窝深陷、颧骨凸显,鬓边竟生出数缕刺目灰白.. .宛若瞬间苍老十余岁。相比外表枯槁,诡异的是他脸颊上却又浮着一层病态嫣红。
烛光昏昏,好似纸扎人偶脸上涂抹的生硬胭脂,与周身死气形成刺目反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