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贫僧不敢去西衙。”
“.”丁岁安让智胜去找西衙本就是推诿之语,却也没想到,和尚如此坦诚,不由失笑,“贼首探李,身负国教神通,大师也可去国教三圣宫打听打听。”
“施主就莫为难贫僧了,国教,贫僧也惹不起。”
“你这话说的,我们兰阳王府就成了软柿子了?”
“施主误会了,贫僧此来并非质问,而是要帮王府解开此间疑团。想必,王妃也想知晓幕后主使之人吧?”
“你有法子问出来?”丁岁安来了点兴趣。
“贫僧需见一见老侧妃亲近之人,有五成把握。”
“哦?”
丁岁安在门阶上踱起了步.如今看西衙的意思,大概率会匆匆结案,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探李身上。
但以他和林寒酥的猜想,王府和贼人联络,一定还有位中间人。
一直未曾将此人挖出来确实是个隐患。
三教各有各的神通,这和尚兴许真有点手段能从刘嫲嫲那边问出点什么。
用了数息思考,丁岁安道:“好吧,大师请将禅杖暂存门房,随我入府。”
巳时正二刻。
六进深宅。
王府落成四十余载,六进之内参天大树比比皆是,隆冬时节掉光了树叶,枯干虬枝戳向铅灰天穹,宛如张牙舞爪的大妖。
林寒酥自打搬进嫮姱园后,首次踏足此地。
院内一间配房外,张嫲嫲亲自打开门锁。
丁岁安和智胜一前一后入内,林寒酥站在门外以手帕掩了鼻子。
刘嫲嫲腊月廿二被张嫲嫲掌掴后便被关了此处,但这几日并未受过私刑,是以虽发髻凌乱、衣服脏了些,但整体状态还算不错。
许是因为跟随吴氏多年念佛,而今这般状况下忽然见了僧人,如遇亲人。
被缚了手脚、赌了嘴的刘嫲嫲手脚并用膝行几步,双手死死攥住智胜的僧衣呜呜哭了起来。
“阿弥陀佛~”
智胜似有不忍,转头看向丁岁安,“施主请取了堵口之物,容贫僧问这位善信几个问题。”
丁岁安依言取了刘嫲嫲堵口布团,后者嗷一下放声大哭,跪伏在地,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泣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阿弥陀佛~”
智胜蹲下身来,右手拈动佛珠,嘴唇翕动,声音雄浑沉透,“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梵音低徊。
这么念叨了几遍,情绪波动极为剧烈的刘嫲嫲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智胜才开口问话,“这位善信,贫僧且问你,老侧妃遇害前,府内可有异常.”
靠墙坐在地上的刘嫲嫲下意识就要张口,可随后却猛地身子一震,似乎刚想起丁岁安和林寒酥就在左近,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并无异常。”
三岁小儿也能看出她言不由衷。
可世上之事都是如此,即便你再清楚对方有猫腻,但她不讲出来,终归不算数。
智胜也看出来了,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弯曲扣在掌心,拇指压住此二指,食指和小指竖直伸出,施出佛门‘期克印’轻触刘嫲嫲印堂穴,喉间爆出一道低沉断喝,“不得妄语!”
声如狮吼,震的人耳膜嗡鸣。
刘嫲嫲猛然睁大了眼,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直到被咬破出了血,似乎在阻止自己开口讲话。
三两息后,刘嫲嫲牙关一松,面上挣扎神色犹在,老眼内却先滚出两行浊泪,“自打林氏被小赤佬所救,老祖宗便做了绝命之计,腊月初二,老身前往货仓街联络南北货行吴掌柜”
丁岁安下意识往门外看去,恰好,林寒酥也在看他。
两人眼中皆有惊骇智胜和尚这逼人说真话的本事若用到他俩身上,那杀吴氏的事不就露馅了么?
丁岁安的目光不由在智胜咽喉上徘徊起来。
终于改过了。
(本章完)
第37章 你还真玩儿啊?
据刘嫲嫲供述,货仓街南北货行吴掌柜是吴氏远亲,二十年前便依附吴氏,后得其资助开办货行,并于正统四十年暗中豢养了探李这帮匪贼。
平日里拦道抢劫、打击王府商事上的竞争对手,替王府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午时初。
众人退出六进后宅,丁岁安和林寒酥还好些,心里早已猜到了差不多答案,但智胜却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连连叹息。
“丁施主,你我即刻赶往货仓街吧。”
“不急,事发已七八日,那吴掌柜要逃早逃了。大师远来,我当进地主之谊。”
“劳烦施主。”
三进澄夕堂,素斋一席。
林寒酥身为妇人不便待客,由丁岁安作陪。
方才两人短暂眼神交流,都有些忌讳智胜显现的手段,自然得搞搞清楚。
“方才大师施展的是何种神通?”
“佛门狮子吼。”
“哦?佛门狮子吼和国教教化神通有何区别?”
“教化可施万民,狮子吼不妄语只对佛门善信有用”
“啊?”
丁岁安错愕。
说白了,你信佛,才能制你心智;若不信,也就是个低音炮响了一声。
蛮鸡肋的。
难怪方才只有刘嫲嫲受到影响看来还是得少信点鬼神啊!
不然撒个谎都不成。
“智胜大师来前,是不是对幕后真凶早有了怀疑对象?”
摸清了智胜对他没威胁,丁岁安放松下来。
这回智胜沉默两息,方道:“金台寺僧众遭戮,老侧妃亦是兰阳府内仅剩不多的佛门善信,且那贼首粗通国教神通,近来国教又正在城南大兴土木修建天道宫,以上种种,确实让贫僧曾怀疑是国教为争夺信众,谋划了此事。”
嘶.你怀疑归怀疑,直接说出来就显得有点憨了啊!
咱俩又不熟,也不怕我出门找国教告状?
丁岁安打了个哈哈,“智胜大师,倒是什么都和我说啊。”
智胜道:“贫僧持戒不妄,口中所言便是心中所想,若破戒,功力尽失。”
佛门五戒,不杀生、不妄语、不偷盗、不淫邪、不饮酒。
听智胜解释,持‘不妄’戒,这辈子就只能讲真话,然后才能以狮子吼影响信众。
这点倒不错,自己先做到,才能要求旁人。
比那些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双标伪圣强的多。
不过,五戒中其他四戒还好理解,但不淫难道人家正在快活的时候,你跑去床边大喊一声‘不许动’
正浮想联翩之时,智胜忽道:“丁施主,你方才,是不是想杀贫僧?”
“噗~”
丁岁安一口饭菜喷了出去,刚好喷了智胜一脸。
“大师何出此言?我虽非僧人,却心向佛祖。平日吃斋念佛、不近女色、扫地怕伤蚂蚁命.怎会想杀大师?”
“佛门‘他心通’可感知七情,自然包括杀意.”一片嚼烂菜叶顺着光秃秃的脑袋缓缓滑了下来,智胜却纹丝未动,看起来有种严肃的滑稽感,“幸而施主未曾妄动,丁施主,你不是贫僧的对手。”
“咳咳,吃饭吃饭”
夜,子时初。
货仓街南北货行后院,丁岁安和智胜一前一后跃下墙头。
智胜落地时竟绊了一脚,差点扑在地上,非常有损佛门高僧形象。
朦胧月光若一层晦色轻纱笼罩四下。
后院草棚内整齐码放着油布包裹的货物,墙根背光处积着残雪枯叶。
腊月十九下的雪,至今未曾有人打扫,看来丁岁安猜的不错,腊月二十当日吴氏身死的消息传开后,货行吴掌柜便果断离开了此地。
丁岁安走向后院仓房,跟在后头的智胜如同盲人般在夜色里伸出手臂边走边摸索,“哎,丁施主偏要在夜里过来,白日不行么?”
“咱们这是在密查暗访,选在夜里才有氛围!”丁岁安回头看了智胜一眼,将刀鞘递到对方手里引路,“你这毛病叫夜盲!平日多吃些肉食就能治好。”
‘咔哒!’
仓房门锁自然难不住丁岁安,一刀劈开,紧接敏捷俯身左手一捞,将断为两截的铜锁接在了手中。
以免铜锁坠地,在寂静深夜发出响动。
推门入内,丁岁安吹燃了火折子,如豆微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
仓房极深极阔,伴有一股奇特臭味。
丁岁安举着火折子走到一排货物前,用锟铻割开一道小口,货包内登时流泻出晶莹颗粒。
起初他还以为是盐之类的东西,凑近一闻,脸色骤变,赶紧熄灭了火折子内的烛苗。
“怎了!怎黑了!丁施主莫要戏弄贫僧!”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智胜紧张的质问。
这是一个怕黑的高僧.
话音刚落,又见仓房亮起莹莹白芒,竟是丁岁安将罡气灌入锟铻当成蜡烛来使,“这货包里,装的是芒硝!”
芒硝易燃
且是大吴管控最为严格的商品之一。
两人在货仓内查看一番,发现此处不仅芒硝一种禁物,还有很多朝廷专营的盐、药材、兽皮、磺,以及其他一些丁岁安不认得的东西。
智胜像条狗似得这嗅嗅哪嗅嗅,从一处货架深处找出几样东西,“丁施主,恐怕吴掌柜来历不简单。”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颗黄豆大小的通透物件,丁岁安凑近端详,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类植物的种子,色白如玉,两端各有一孔,内里中空。
“这是什么?”
“无心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