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罡气倒卷。
丁岁安像被无形巨锤当胸砸中,整个人踉跄一步站稳,生生憋出一口鲜血。
林寒酥惊叫一声,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嘎巴~嘎巴”
紧接便听一阵骨骼错位响动,黄圣身形缓缓长高,面上一阵抽搐。
随后,变作了一个皱巴老头。
林寒酥震惊的瞪大了凤目,随后瞧了瞧唇边染血的丁岁安,又看向状况更惨的徐九溪,不由道:“阿翁!你~”
虽然没说出什么指责之言,但那口吻、那蹙眉睁目的神情,无一不在指责“老头儿,你过分了啊’。丁岁安轻轻挣脱林寒酥搀扶的手臂,快步上前,走到已经昏过去的徐九溪身边,搭脉感知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擡头看向阿翁。
那目光..总之算不上孝顺。
老头儿被看得不自在,偏头看看这儿、看看哪儿,最后觑了林寒酥一眼,似乎是想让她帮忙说句话,但林寒酥却抿着嘴看向了别处。
不搭理他。
阿翁这才揉了揉鼻子,强词夺理道:“是她先骂我皱巴老头儿!”
“所以阿翁就把她伤成这样?”
丁岁安脸色非常不好,阿翁却杠着头,道:“我方才那一拳,只是看着重,并未伤她内里,是她非要自爆才受了. . . . .若非我帮她泄了虺气,她才死定了。”
丁岁安再懒得说别的,俯身将林寒酥打横抱起,回身对林寒酥道:“姐姐,咱们走。”
“嗯!”
林寒酥重重一点头,以前在阿翁面前表现尚算乖巧的她,这回却连看阿翁一眼都没看。
显然怨气未消。
阿翁在原处站了片刻,终于不在傲娇的仰头看天,赶紧追了上去,跟在丁岁安后头嘟囔道:“阿翁还不是为你好!”
听了这话,丁岁安不由驻足,回身反问,“阿翁怎又对我好了?”
阿翁擡手指了指徐九溪,“妖女亦正亦邪,我不试试她怎知她对你是否真心?”
丁岁安颇为无语,垂眸瞧了徐九溪一眼,只道:“她方才说的不错,徐九溪天生地养,她不欠我,阿翁没必要这般。”
兴许是瞧出这回是真伤到憨孙的心了,阿翁忙道:“她不是想化龙么?我教她法门,给她丹药-..”
第319章 天造地设
四月孟夏,地处西南的怀荒府,已进入初夏。
山阳城外,用于安置流民的连绵营房还在,但人数已少了将近半数,且营内多为妇孺老弱。“凤鸣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远处,一道清越女声领读后,紧接便是一片稚嫩童声的跟读,“凤鸣在竹,白驹食场 . .”孩童读书声悠扬飘荡于相对安静的营区。
棚屋内,数名聚在此处纳鞋底的妇人不约而同擡起头,遥望向紧邻大路的简易学堂。
“你们说,谁能想到逃难竞逃出个这般光景”
一名妇人停下手中活计,看向学堂那名女先生时不自觉先带了三分敬意,口吻既庆幸又带了分劫后余生的感叹。
“可不是么~”
另一名妇人将手中半成品的鞋底扬了扬,也感慨道:“张家嫂嫂,依我看,客军兄弟们哪缺咱们这布靴,不过是王妃娘娘找个由头,给咱们姐妹一个挣钱的机会罢了。”
“那是自然~”
“娘娘是活菩萨~”
这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自上月开始,王妃将营区妇人组织了起来,每日做些为军卒缝补衣裳、修补箭囊、甲带的活计,按件算钱.
后来缝补的差事干完,王妃又让她们帮军卒纳鞋子。
说实在的,她们如今每日吃着免费口粮,就算白干活、不领工钱也说不出甚。
王妃此举,显然是让大伙手里能攒几个活便钱,好使接下来的战后生活多份保障。
“哎,可惜,这么好的人竞年纪轻轻便守了真"”
妇人嘛,聚在一起总免不了八卦。
但此话同样引起了一番共鸣,对于她们来说,“年轻守寡’是不亚于晚年丧子的人生最大惨事之一。在这个世道里,死了男人,等于没了庇护,往后余生里不但面对无尽的孤寂长夜,也意味着在村里会成为最容易被人欺辱的对象。
如今的林寒酥,在她们心中宛若降世菩萨,这么好的人却有这般多舛命运,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妃,也不免引起妇人们的怜惜。
再尊贵,没了男人、独守空房半辈子,也怪可怜。
有人提到了这茬,便有人下意识想到了丁岁安。
“诶!那名俊俏侯爷走了快一个月了吧?”
“算起来~”
那张家嫂嫂掐着指头算了算,“他上个月初七带着咱们的爷们去了南定县,到今日刚好一个月整。”“他们如今在哪儿?”
“前日,我家那口子给我捎信儿,他们现今已去了边定县,正跟着那俊侯爷疏通水渠、抢种稻秧”
边定县是她们几人的老家,闻言不由一喜,“这么说,咱们快能回家了?”
上月初七,丁岁安率部分军卒、流民男丁离开山阳城,着手恢复各地秩序、生产。
有了四家抄来的口粮、又从南昭借来了粮种,怀荒贼乱,平复在即。
那张家嫂嫂四下环顾后,生出慨叹,“像做了场梦似得. . .”
这不止是她一人感慨,也是大家心声。
遥想四个月的正月间,正值天寒地冻,因畏惧贼众,他们氓聚于山阳城下,衣食无着、惶惶不安。每日都有青壮偷盗、抢夺老弱口粮的事情发生,
因冻馁而亡者接二连三。
原本以为要命丧于此,不想,撑到二月时,王妃来了...….…
再看眼下,男人们跟着楚县侯前往各县整饬水利、抢种稻谷。
她们待在营地,每日两餐皆是干饭,不再为果腹发愁,就连孩童们也被组织起来识了些字.. . .这等待遇,莫说是逃难,就连未受贼乱之前,孩子们也未必有读书的机会。
王妃娘娘不是菩萨是啥?
一番唏嘘后,却见妇人中那名年纪最轻的娘子低声问道:“张家嫂嫂,爷们儿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待整理好家宅,咱们就直接返乡了。你还真打算让王妃养咱们一辈子啊?”
“哈哈哈~”
张大嫂的话引得众人大笑,旁边一人却擡肘捣了前者一下,调侃那小娘子道:“王家小妹刚嫁过来咱村,和盛哥儿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她啊,是想她男人了~”
众人又是大笑,直把那“王家小妹’臊的脸蛋通红。
妇人私下在一起,荤话也不比男人差多少。
只听一名妇人笑道:“王家小妹,嫂嫂是过来人,你啊,也就好受个十几年"”
“哈哈哈.”
众人似有同感,皆是会心一笑。
大约是聊嗨了,心里彻底没了忌讳,只听一人压低声音道:“诶,你们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众人下意识身子前倾,单瞧说话那人神秘兮兮的模样,便知道接下来的话题肯定要涉及某户人家的家长里短了,并且极有可能是男女之事。
果然,只见这妇人小心回头张望一眼,见四下无旁人,才道:“上月,那俊侯爷离开山阳当天,刘婶上山捡柴,看见他和王妃偷偷在小树林又搂又抱,还亲嘴哩!”
这个八卦,够劲爆。
却没人敢接话了. .,
毕竟,事关在她们心中慈悲化身的兰阳王2. ..这种事在天中不知会如何处置,但在怀荒,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几息之后,却见张家嫂嫂猛地将手中鞋底往箩筐里一摔,瞪着那名爆此消息的妇人,嗬斥道:“老三家的!你胡扯个甚!王妃行事光明正大!她年轻守节,楚县侯忠勇为国,都是咱们的活命恩人,他们岂会不顾礼制,行那苟且之事!”
“是啊,老三家的,可不敢乱说!”
“就是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就怕旁人乱嚼舌根。”
面对众人指责,那名妇人也颇觉冤枉,只得小声辩驳道:“又不是我说哩,是西河村的刘婶说哩..”
张家嫂嫂却不依不饶,“下回她再敢毁王妃贞节,你便撕她的嘴!”
百余步外。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 .”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
林寒酥恰巧教到了这一句。
前一句的意思是,女子崇尚贞洁,男子效法德才。
后一句的意思是,不要在背后胡乱议论别人的短处. ……
她自然对远处吃瓜妇人们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
但教室外,戴着遮面幂篱、躺在一张摇摇椅上晒太阳的徐九溪,却觉着颇有意思,不由在面纱后翘起了嘴角。
“铛~铛~铛~
恰好此时,晚絮在不远处敲起了代表下课的铁磬。
“下课~”
“哗啦啦~
随着林寒酥一声低喊,教室内响起一片板凳移动位的响动,紧接便是孩童们整齐划一的“先生辛苦~”安静的教室随即热闹了起来。
林寒酥整理了一下教具,走出草棚搭起的教室,路过徐九溪身边时,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却见她懒洋洋躺在躺椅上,隔着幂篱也不知是否睡着了,便决意先不打搅她。
可林寒酥从一旁经过时,假寐的徐九溪忽地伸脚一勾。
林老师差点被绊倒,就此停下了脚步,却也不见她因为这种幼稚、顽劣的把戏生气,反而拎了条小板凳,在一旁坐了,“徐娘子,伤势可大好了?”
“好利索了,待丁岁安回来,看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这三百回合,自然不是普通的三百回合。
但月余相处下来,林寒酥也早已适应了她那种攻击力十足、好似每句都要惹你生气的讲话方式,脸色没出现任何变化,自顾说起了正事,“下午,我要回城一趟,你帮我代下课”
“噗嗤~”
徐九溪笑出声来,她灵活的一拱腰肢,就势坐起,掀起幂篱,瞧着林寒酥道:“王妃娘娘,你还真把自己当先生了呀?我说,你是不是演过头了?”
所谓“演’,说的便是林寒酥这一个月来时时维护的亲民形象。
一个多月前,两人在重阴山盘丝洞一番谈话,基本确定了阿翁的身份,再由此推导出丁岁安的身份。但林寒酥比徐九溪还多掌握了兴国那边的信息。
所以,林寒酥这一个月来做的事,基本上就是为了“笼络人心、建立民望’,她得到的这份名望,等到两人大婚之后,也会随着她身份的转变自然而然转嫁到丁岁安身上。
这份心思,她从未对外人讲过。
却瞒不住徐九溪。
见她说破,林寒酥异常坦然,声音平静道:“他以刀兵征伐还世道以太平,我以女子温柔助他天下归心。百姓念他的好,将来的路.. ...才好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