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岁安登时止步。
“不见了?’
是什么意思?
卯时末。
山外,已是旭日东升、朝晖烈烈。
山上,密林和嶙峋山石遮蔽,晦暗沧溟。
一抹红影几个纵掠,从茂密树冠翩然落地。
徐九溪肩上扛着那具曼妙身体,青丝倒垂,双手反绑,双眼被蒙,若非两人同为女子,只怕会被人误会此情此景是采花大盗得手后的现场。
落地时,林寒酥被徐九溪削薄的肩膀酪了一下,不由发出一声闷哼,身子本能一蜷,她的右胸和老徐的左胸亲密贴贴了一下。
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惊人规模。
老徐身子一侧,单臂接住林寒酥,让其在地上站好,问道:“能自己走么?”
片刻后,老徐忽又自语一句,“哦~忘了你不能说话"”
她擡手在林寒酥脊骨上轻轻一点,取掉蒙在后者眼上的黑·.. . . .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林寒酥眯眼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当她看向了徐九溪时,那双多情凤目冷冽的如同寒星。
徐九溪却浑不在意,绕到她身后边解缚着双腕的绦带边道:“我可不是宠着你、惯着你的丁岁安哈,我解开你双手,你若敢撒泼,我便把你杀了”
林寒酥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徐九溪解开绦带,唤了一声“跟上”,转身便走。
走出七八步,察觉林寒酥没有乖乖跟随,回头却见林寒酥揉着手腕,正四处打量,老徐笑嘻嘻道:“此处位于重阴山深处,妖魔鬼怪、凶兽毒虫什么都有,它们最喜欢吃你这种胖女人了,你若想逃,大可试试”徐九溪说了那么多,林寒酥都没有搭话,偏偏听到前者污蔑自己是“胖女人’时没忍住,不由得柳眉一竖,目光在徐九溪胸前、臀后稍一停留,清冷道:“我若是胖女人,那徐掌教就是痴肥了!”“哎呦!嘴还挺硬,待会我把你牙齿一颗颗敲下来!看你还嘴硬不"”
老徐说的吓人,但林寒酥还真没多帕.. .老徐若是要害她,路上早害她八百回了,何必再辛辛苦苦将她扛到这深山老林里。
林寒酥略一整理衣衫,迈步前行,径直越过老徐。
徐九溪似乎也被这倒驴不倒架的女人给气笑了,“你知道去哪儿么?就往前走!”
说罢,老徐左转,往半山腰走去。
“咕~咕~”
林寒酥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真有了逃跑的打算,但山林间忽然响起的夜枭鸣叫,让她迅速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抿了抿唇瓣,将裙裾一拢,跟了上去。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每一步都似要把地踩出个坑来,偏生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擡。
一个被绑架了的美艳小少妇生生走出了绑架者的气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绑架了徐九溪呢。
走了约莫半刻钟,山林中忽地一阵慝窣之声,茂密灌木中猛地窜出一条灰色影子,足有猎犬大小,尖嘴长须,眼珠泛着绿光。
它正正停在徐九溪脚下一丈外,粗尾扫过地面「沙沙’作响。
好大一只老鼠!
林寒酥浑身血液都僵住了,喉咙里那声惊叫死死卡住,她自幼就怕这种东西,更何况这么大的老她本能反应,噌的一下躲在了徐九溪身后,颤声道:“老鼠!”
“哈哈~”
林寒酥罕见的露了怂,惹得徐九溪哈哈大笑,只见她摆了摆手,那硕大灰鼠便后腿人立,两条短小前肢笨拙作揖,不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极为拟人。
随后又调头窜入了密林。
徐九溪扭着头,瞧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唇角微翘,“当初你勾引小孩儿的时候,胆子倒是大的很,现在胆子怎么这么小了?”
嘿,你他么”
老徐总是能精准撩拨起林寒酥的怒气。
什么叫勾引小孩儿啊?
第一,两人认识时,小郎已经十八岁成丁,两人好上时,他都十九了!
第二,明明是小郎更主动!
但说一千道一万,她比小郎大上好几岁这桩事实摆着,她便是解释,听起来也会像是狡辩。她索性闭嘴不语,并暗暗发誓,接下来一句话不和徐九溪讲,以免自己被气死。
徐九溪见她紧抿嘴唇不吭声,便自顾笑了笑,继续前行。
又走出百余步。
擡头可见一个洞窟掩映在茂密青草后,一道晨光刚好穿过树冠映入洞内。
光影斑驳的洞口处,七八头野兽伏在草甸上。
鬃毛粗硬的野猪挨着皮毛斑斓的金钱豹,梅花鹿脚旁蹲坐着一只野兔。
它们隐隐围成个半圆,齐刷刷仰头望向洞内,像学堂里等着夫子开讲的蒙童,既和谐又乖巧。洞内,石台之上,竟.. ….…竞还坐着一位“徐九溪’。
她长发乱糟糟挽了个髻,斜插着半截枯村枝 . . .好似在模仿人类女子的簪子。
她身上也只有两张兽皮草草裹了胸臀,露出大片玉色腰腹与长腿。
侧脸轮廓与洞外的徐九溪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那股稚嫩、野性几乎要破皮而出. . ..这种气质林寒酥很熟悉,以前朝颜就透着这种味。
此刻,洞内那徐九溪正握着根树枝,点了点石壁上歪扭的炭画.. .依稀是个人形轮廓。“昨日教了“手’,”她用树枝轻戳旁边豹子毛茸茸的前爪,“今日学“走路’。人,要这般~”她忽地站起身,赤足在石台上来回走了几步,腰肢生硬地扭着,像刚安上腿的木偶,“莫再四肢着地”野猪哼唧着试图后腿站立,鹿与兔也颤巍巍模仿,洞口光影将这群生灵笨拙学步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洞外,林寒酥紧攥袖口,错愕的看向了身旁的徐九溪。
徐九溪原本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接受到了林寒酥投来的惊愕目光,才轻咳一声,严肃道:“白茸!”这一声不高。
但正在石台上好为人师的“白茸’明显一惊,回头见徐九溪正负手站在洞外,脸上瞬间堆起谄笑,扬手对台下众多野兽道:“这位便是老师的老师,是你们的师祖,快见礼~”
众兽登时骚动。
那豹子率先前肢跪伏,头颅低垂;山猪吭哧吭哧撅起屁股,獠牙抵地 .
七八双兽眼贼溜溜的偷瞄着徐九溪,那神情、眼神像极小孩见到某位传说中很厉害的长辈时的模样。小心翼翼却又敬畏满满。
洞内,白茸容貌、身形已悄然变化. . ...方才还和徐九溪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渐变细长、鼻翼变得娇小。丰满的胸脯与臀线也如退潮般收束,个头缩水.. ..瞬间从一个34D长腿御姐变成了尚未发育完全的小丫头。
她连跑带跳冲出洞口,待来到徐九溪身前,已是个身量未足、眉眼稚嫩的少女,她垂首立定,白尾不安地卷了卷脚踝,赔笑道:“师父,徒儿在帮您收徒孙呢
“胡闹~先让它们散了吧
徐九溪摆出师尊威严,略一擡手,那白茸连忙将众多“徒儿’驱散,随即眼珠子一转,像是担心师父会责罚她私自化作师父模样,赶紧道:“师父带了客人,徒儿这就去采些果子来”
说罢,也不等徐九溪同意,便窜入一旁草丛,四肢着地时,已化作一条浑身雪白的狐狸. .. .林寒酥好歹见识过朝颜幻形,虽有吃惊,但也不至于再被吓到。
但疑惑是少不了的。
“徐.. 娘子,你这是....”
国教如今已被定性为妖教,再称呼老徐“掌教’不合适。
可徐九溪听了,却骚唧唧一笑,“喊姐姐,你喊我姐姐,我便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林寒酥能向任何人喊姐姐,唯独不能这么喊她。
有小郎在,以三人如今关系,若林寒酥喊了她为姐姐,好似要做小一般。
徐九溪大约也只是调戏一下,或是本就心里憋了许多话、倾诉欲很强,即使林寒酥没服软喊姐姐,她自己还是忍不住解释起来,“国教虽亡,但妖族不该绝”
徐九溪敛了笑,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些歪扭的炭画,“若能寻个不需人类血食的修炼法门,这世间,总该能有容我妖族光明正大存在的那日吧?”
听她这话意思,是想摒弃血食修炼,探索一条不害人的新法门,谋求和人族和平共处?
但林寒酥却不像她那么乐观 . ..徐九溪即便再精明,也终究是妖而非人。
而林寒酥历经三年深度参与大吴朝政,对人性的认知早已超越了一般人。
在她看来,即便徐九溪果真能摸索出不害人的修炼法门、率领天下妖族皈依人族,也未必会被接受。于朝廷而言,妖族害不害人并不重要,但大吴、甚至南昭,都需要一个恐怖、凶残的敌人,以此凝聚各方势力..
那边,徐九溪并未察觉林寒酥的心思,只道:“以前,我便和丁岁安谈论过此事。他曾言,若想长治久安,万民便要有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途。纵是千军万马争渡独木桥、机会渺茫,也好过绝壁深渊。若使居下位者永无擡头之日,则揭竿之祸必不远矣。”
徐九溪眼波转向洞外幽林,声气渐沉,“我妖族万千生灵,没道理永生永世被你们人族视为异类、诛剿不休。总该,给它们留一条能看见光的路,哪怕窄如羊肠,它们才会甘愿守着规矩,安安分分地修行。”林寒酥几乎从未见过徐九溪这般深沉,不知怎地,竟忽然有那么一丝心疼和佩服的情愫。
若论果决,徐九溪背叛本龙族.. .林寒酥自叹弗如。
可若说她背叛本族吧,她如今被人、妖两族共厌,却还在逃命途中设法为妖族寻找那渺茫机会。“徐娘子,你绑我来此,是想借我之口,将你这些话,转达给殿下么?”
至此,林寒酥已明白了徐九溪的用意。
“对,也不全对。”
徐九溪点点头,林寒酥心下一叹,自觉就算殿下能被她这番话说服,但考虑到朝廷现状,也必然执行不下去。
但瞧着她那期盼眼神,林寒酥却鬼使神差道:“我尽力而为!”
“嗬嗬~”
徐九溪嫣然一笑,神情顿时轻松许多,她旋即擡手,指向洞窟上方,“看看这个~”
林寒酥擡头,微微一怔,随即轻念出声,“盘丝洞?”
“嗯,去年夏,丁岁安夜半溜到律院,与我欢好罢,讲了一个《大话西游》的话本,要不要我讲给你听?”
徐九溪唇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她觉得,林寒酥肯定没听过,似乎是想故意刺激她。
却不料,林寒酥抿嘴淡笑,仰头望着那镌刻在石壁上的三个字,“我不但听过,且听过很多遍,还比你听的早。不就是盘丝大仙么?人家是蜘蛛,你是一条蛇,八杆子打不着,也不知你瞎凑什么热闹"”
第316章 有意思~
. ...你是说,前些日子你一直在南昭?”
盘丝洞内,林寒酥跪坐于一张兽皮之上。
不远处,徐九溪慵懒侧卧在一蓬干燥的金丝草上,点头道:“你就不好奇那皱巴老头儿是什么人么?他一身修为足可横行天下,可此前竞无他半点消息,仿若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
皱巴老头?
林寒酥忖摸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阿翁。
那边,徐九溪继续道:“而且,皱巴老头儿目的明确,好似专门为推翻国教而来,必和国教有血海深仇。”说到此处,她自得浅笑,“不想,我那么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来”
“你查到了什么?”
林寒酥也曾数次追问过林大富,阿翁的来历,但后者每次皆含糊其词,从未言明。
“我查到~”
徐九溪似乎是觉着这么轻易就和林寒酥分享自己辛苦调查来的猜测很亏,故意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知道极乐宗么?”
极乐宗?
她当然知道了,朝颜那小烧货就是极乐宗的人。
不过,她也知道极乐宗极为隐秘,并且好像和小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佯装皱眉思索一番,摇头道:“天下宗门,成百上千,极乐宗我未听说过"”
“嗬嗬~”
徐九溪翻身坐了起来,稍显兴奋,“那极乐宗和皱巴老头儿有关!甚至可能由他一手创建!”“你怎么知道的?”
林寒酥错愕,徐九溪却指了指洞口. . . .那只唤作白茸的小狐狸正如同机警猎犬一般蹲在洞外放哨,两耳竖起,小脑袋不时灵活的左右扫视。
见林寒酥不解,徐九溪又道:“狐族有幻形禀赋,我便挑了这条机灵的小东西,稍加点拨助其化形。今年正月间,我带她去了云州,让她幻化成那皱巴老头儿的模样,在城内走了一遭”
大约是回忆起了当时场景,徐九溪眼尾浮起狡黠笑容,“当夜,便有幻化成人的山精野怪主动寻到了我们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