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兴国紧接又意味深长道:「楚县公,你不惧权贵、怜恤弱小,其心赤诚可嘉。然则,欲行大事,需有非常之权,但凭一腔热血,终难撼动错节之势。以你如今这小小五品之阶,还远远不够~」
「.」
丁岁安闻言,稍稍擡头,快速看了一眼,见兴国也正以温和目光望着自己,随即又低下头。
不止他觉着怪异,就连林寒酥也觉着很怪。
殿下这番话,林寒酥来说、甚至林大富说,都正常。
唯独这位独揽权柄的大吴公主说出来,错位感很重。
上司以前程、富贵鼓动属下卖命是常有之事,但殿下这口吻,却更接近亲近之人的激励。
『咕噜~咕噜噜~』
望秋殿内一时寂静,以至于丁岁安腹中突然响起的饥鸣,显得格外洪亮。
兴国不由一怔,旋即失笑,「饿了。」
「呃有一点,昨晚出门,至今还没吃东西。」
丁岁安实话实说。
兴国笑了笑,唤道:「何公公,吩咐尚食司烧上几样小菜,捡快些的。」
「是。」
仅仅过了不满一炷香的工夫,宫女便端上来四碟菜肴、一碗莼菜汤、一碗雍州紫米饭、一盘叫做蟹黄毕罗的点心。
吃饭这事,咱熟练的很。
但当着公主的面吃,会不会显得不礼貌啊?
「殿下,在这儿吃幺?」
「怎了?本宫这望秋殿影响你食欲?」
「那倒不是,只是微臣自幼吃饭就快,用我爹的话说,像狗抢食,不太雅观~」
丁岁安话音一落,兴国无端笑了起来,是远比平日要由心的那种笑容,口吻也愈加温柔,「楚县公只管吃,吓不到本宫。」
「那臣就不客气了。」
说不客气,那就真的不客气。
他端起饭碗,吃的极快,却并不显粗鲁.老丁所谓『狗抢食』是污蔑。
兴国端坐于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目光却似有似无的落在他身上。
借着拈盖撇浮沫的遮挡,贪婪的盯着丁岁安因咀嚼而微微鼓起的两腮,吞咽的喉结
唇边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浅淡、却足够温柔的弧度。
丁岁安果然吃的很快。
不但将饭菜吃的一干二净,就连那饭后点心蟹黄毕罗也一颗不剩。
「谢殿下赐食~」
丁岁安起身答谢。
兴国放下茶盏,轻笑道:「滋味如何?」
「滋味是不错,就是份量有点少」
「呵呵呵~」
兴国难得开怀,转头便道:「何公公,再让尚食司照原样上一遍~」
「殿下,不必麻烦了,饭吃七分饱,刚刚好。」
「哦?果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
来一趟公主府,该禀的也禀了,该摸的态度也摸了,眼瞧太阳渐西,丁岁安道:「殿下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兴国沉吟一息,道:「行,你退下吧,寒酥代本宫送一送楚县公。」
「是~」
林寒酥引着丁岁安退出瞭望秋殿。
两人出门时,还格外规矩,但绕过一棵桂花树后,丁岁安大约是觉着兴国看不见了,忽地如同淘气顽童似得,快速伸手在林寒酥腰肢上轻轻戳了一指头,撒腿就跑。
林寒酥稍稍顿了下,迈开一双大长腿追了上去,似乎要报了这一戳之仇。
兴国斜撑着头、侧躺在凤座之上,瞧着两人隐隐约约的追逐身影,面上不自觉带了笑容。
待两道活泼身影消失在二殿转角处,脸上笑容渐渐隐去。
沉坠晚阳,自望秋殿西窗映入,将殿内物什蒙上了一层怀旧橙黄。
一片沉静。
兴国无声轻叹,紧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幺,倏地坐直,「何公公,装两份现成的蟹黄毕罗,让楚县公带回去,快些~」
「见过王妃、见过楚县公~」
林寒酥一路追逐,刚在二进连廊追上丁岁安,迎面走来两名宫女。
她连忙止住脚步,因小跑而起的微红面色恢复了一贯端庄。
待宫女走远,丁岁安和林寒酥并肩边往府外走边低声道:「姐姐,不生气了?」
林寒酥目视前方,双手笼在大袖内,「我若与你生气,早就气死了。」
她稍稍一顿,继续道:「陈竑之事,心急不得,他背后和国教关联甚深。」
「我知道,方才也只是探探殿下的态度。」
「殿下~」
林寒酥想起今日早间两人的谈话,压低声音道:「殿下比你我想的要远,不过,这回你给了殿下一个完美由头,拿下了韩敬汝。需知,韩敬汝是临平郡王智囊,没了他,以陈竑好色无谋,必然昏招频出,你静观其变就好~」
「嗯,姐姐今晚回府幺?」
丁岁安话题转折的有点突兀,林寒酥停住脚步,凤眸微斜,似嗔似娇道:「不回!你去找徐掌教呗!」
「那好吧。」
「什幺?!」
「你看,你让我去找她,我听了你的话,你又急。」
「我让你去杀了她,你去不去?」
「那我今晚去杀了她。」
「我信你个鬼!」
「呵呵,我开玩笑的,姐姐放心。我今晚若是去找徐九溪,我就是小狗!」
「呵~不止今晚不许,往后也」
林寒酥女神式冷笑,却忽听后方一阵脚步。
回头一看,竟是何公公提着个食盒追了上来。
「楚县公,楚县公~留步~」
何公公气喘吁吁追到近前,丁岁安驻足回首,「何公公,您这是」
何公公喘了几息,才攒出一口力气,「殿下见那蟹黄毕罗合县公胃口,特意让老奴送来,请县公带回家品尝。」
「.」
丁岁安和林寒酥彼此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惊讶。
殿下大权在握,待人接物自有一套规制,既不能太过严厉、让臣子寒心;也不会太过宠信,以免臣子骄横。
但今日,先是留丁岁安吃饭,又赠小食.这待遇,怕是要比肩陈翊了。
非常古怪。
夜里,戌时末,华灯初上。
「老林,你难道没听说?我家小爵爷今早大发神威,独闯虎穴,一个人就杀了四百七十八个拍花子、活捉九百一十二人.据说,甬道都被那帮贼子的尸首堵死了,啧啧啧,那叫一个惨呐~」
胡凑合和隔壁林管家坐在树下纳凉,前者挥舞着手臂,表情夸张。
刚搬来岁绵街时,胡凑合喊林管家林伯。
后来丁岁安封爵,他喊林管家林兄~
如今,林管家在凑合嘴里已降级为老林了.
牛逼吹的正响,却见刚刚洗了澡、换了衣裳的丁岁安从府内走了出来。
「哟,小爵爷,您去作甚啊?」
在『老林』面前拽的二五八万的胡凑合,连忙谄笑起身。
丁岁安摆摆手,大咧咧道:「去当小狗~」
「啊?」
人家老徐得知咱要探查忘川津,提前给咱加了毒抗咱没谢人家,还给了她一掌。
这事不地道。
男子汉大丈夫,遇恶则更恶,遇善意至少得当面说声谢、赔个不是吧。
至于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这回事,当就当了。
(本章完)
第255章 清角馆晨话
亥时初。
丁岁安翻墙入律院。
清角馆房门紧闭,上了门闩。
他索性原地一跃,跳上二层向外延伸的房檐之上,右手尝试推窗,左手扶着飞椽以稳定身形。
但右手刚刚触碰到窗扇,左手忽然传来异样的冰冷软滑触感,紧接便是细微刺痛。
他擡头一看,原本有棱有角的木质飞椽,竟在不知何时化作了一条赤红小蛇,快速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整条檐下的飞椽仿佛被瞬间惊醒,前端纷纷化作蛇首,齐刷刷昂起,后端仍连着椽木,在夜色中扭曲着细长身躯,嘶嘶吐信。
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某种抵御外人侵入的法阵?
「谁?」
窗内一声呵斥,窗扇被人从内而外打开,露出舒窈那张警惕的脸。
丁岁安蹲在屋檐上,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