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丁岁安入殿,余博闻尽量挺直身形,表情在严肃和温柔之间几番转换,最后用了一个相对平静的脸色,“丁兄,你来的正好.”
丁岁安却径直越过他,先瞧了眼朝颜三人,随即向兴国拱手道:“殿下说的不错,在场的不是还有一个绿绒么?召来审问一番,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进府的路上,何公公已快速对他讲述了事件经过。
张氏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桌案,起身道:“眼下受伤的是我余家嫡女!天下哪有苦主尚未讨得公道,反被审问的道理!”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指向姜妧,声音拔高,“更何况,姜妧不过一介外室所出,国教礼法,外室子女,身份等同奴婢!区区婢子,伙同他人殴打士族嫡女,此乃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依律,奴婢殴伤家主及缌麻以上亲者,当绞!”
一旁,林扶摇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余张氏!本爵爷念令爱受伤,容你几分颜面,你倒愈发猖狂!你口口声声礼法尊卑,那本爵爷便与你论一论这尊卑!”
他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势骤然放开,吓得余博闻往后猛退一步。
“本爵爷乃陛下亲封的楚县公,爵位在身!你余家,一无爵位,二无官身,你一介白身民妇,缘何敢对本爵爷拍案怒吼、指手画脚?依律,白身对公爵不敬者,该当何罪?”
丁岁安话音刚落,正轻拍林扶摇后背安抚的林寒酥头也不抬,便道:“杖六十,监二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望秋殿内,已足够所有人听清。
“你你们”
张氏气血涨脸,呼吸急促,浑身发抖,她伸着胳膊,想指丁岁安,又恐坐实‘对爵爷不敬’。
下意识转换目标,想指煽风点火的林寒素,又忽然想起,人家也是个一品王妃。
最后只能指向了林扶摇。
气的嘴唇哆嗦道:“我余家百年清贵”
“百年清贵?于国无半寸之功,于民无一丝之利,你们清贵在哪儿了?”
丁岁安紧接又道:“余张氏,你方才口口声声国教礼法。那本爵爷问你,你一白身妇人,见了本爵爷为何不跪?”
“.”
张氏惊得目瞪口呆。
她可是隐阳王的亲嫂子啊!
就算是见兴国殿下,也常免跪拜之礼,你一个十二等小小开国男,竟敢让我跪你?
“丁岁安!”
眼看母亲败下阵来,余博闻硬着头皮想要表演一下怒发冲冠。
丁岁安却只斜斜瞥过一眼,“跪下再和本爵爷说话~”
(本章完)
第207章 泼辣无罪
“跪下再和本爵爷说话~”
“.”
余博闻也是要面子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楚县公休要欺人太甚!堂堂开国男,颠倒黑白,竟只会在此与后宅妇人逞口舌之利么?”
丁岁安闻言,反而来了兴致,邀请道:“我也正不想与妇人多费口舌。余兄想要为令妹出气,不如向我发起较技,将我痛殴一顿?”
“.”
余博闻一个文弱书生,‘痛殴’一个化罡境圆融武人?
丁岁安像是急着把自己推销出去的推销员,热情道:“我可以答应你不使罡气,咱们点到为止!”
但余博闻一个字都不信。
上回,信他点到为止的那位,是秦寿义子、在小校场被当众斩首的秦六。
说,说不过。
打,又打不得。
余博闻脸色青白交加,猛地转向兴国,深揖道:“殿下明鉴,舍妹受辱,楚县公恃强凌弱,请殿下为我余氏主持公道!”
丁岁安也跟着转身,躬身拱手道:“殿下,余张氏公然对臣咆哮不敬,蔑视朝廷法度!请殿下为臣主持公道!”
兴国方才还蹙着的眉头,此刻已悄然舒展开来,她先看向丁岁安,语气温和却带着定论的口吻,“楚县公,余夫人爱女心切,言辞激烈了些,虽是白身,但余家素有清名。你年纪轻轻,胸襟开阔些,便给本宫一个面子,莫要多做计较了,如何?”
不待丁岁安回应,她又转向张氏,“余夫人,本宫知道你心疼女儿。但姜小娘子和余小娘子,说起来也是表姐妹,年纪小,玩闹起来难免有个磕磕绊绊。余夫人方才说什么‘主仆、以下犯上’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她略一停顿,“这样吧,本宫做主,姜小娘子、阮小娘子、朝颜三人,在公主府禁足十日,静思己过。余夫人以为如何?”
“.”
看起来是做了惩罚,可禁足十日算什么鬼?
但前有丁岁安胡搅蛮缠,抓住了张氏‘不敬’的口实,现下殿下既然开口,张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殿下处置公允,民妇没有异议。”
兴国公主满意颔首,目光转向丁岁安,淡淡道:“楚县公,余小娘子受惊,你代本宫送一送余夫人一家。”
这道吩咐轻描淡写,意义却非同凡响。
按说,丁岁安也是客人,没有让客人送客人的道理。
这是一种明确的政治姿态.楚县公,是兴国殿下亲自提拔、准备重用的自己人。
丁岁安倒也干脆,拱手应道:“臣领命。”
一行人沉默穿行公主府回廊。
张氏面沉如水,余博闻紧抿嘴唇,直到走出公主府府门时,余睿妍才抬起那张带有淤青的脸,眼中泪光点点,“小爵爷,果真为了庇护那来历不明的南昭女子,不惜如此开罪我天中余氏么?”
模样楚楚可怜,但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威胁的意思?
丁岁安站在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余睿妍那副柔弱姿态,笑道:“她是我的人?我不护她,难道指望社会关爱么?”
说罢,一拱手,“诸位好走。”
回转望秋殿。
阮国藩夫妇、林扶摇刚好从殿内出来。
三人神色明显都放松了下来阮国藩自然清楚,女儿在公主府这里待上十日不会受任何委屈。
林扶摇也觉着,有妹妹在公主府,姜妧大概率好吃好喝住上十天就可以回家。
并且天中贵眷,无人不想和兴国多多亲近一下。
她们三小阴差阳错,留在府里,说不定还能有番机缘呢。
此处毕竟是公主府,不便多言,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见礼别过。
丁岁安步入望秋殿。
殿内,兴国依旧坐在原处,像是专程等他回来似得。
“何公公,带她们三个下去安置,寻个清净院子,没有本宫吩咐,不得随意出入。”
先打发三小只离开。
“是。”
何公公领命,伸臂前引,“三位娘子,这边请。”
姜妧眼观鼻、鼻观心,低头跟上何公公。
朝颜却一点被禁足的觉悟都没有也是,仨人研究律符时已厮混的相当熟稔。
如今把她们关在一起,每天同吃同住,夜里说悄悄话、白日玩‘斗婆母’。
想想就让人感到愉快。
朝颜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偷偷朝阮软和姜妧挤眉弄眼。
这小动作,却没能逃过兴国的眼睛。
“且慢~”
兴国忽又追加了一句,“每人每日抄写五千大字,静心养性,夜里呈送本宫查验。”
“啊?”
正冲阮软扮鬼脸的朝颜,肩膀一塌,瞬间亚麻呆。
倒是姜妧和软儿乖乖应了声‘是’。
三小只老老实实跟着何公公离去。
望秋殿内只剩了兴国,林寒酥和丁岁安。
他想替朝颜找补找补,“殿下,我家朝颜乖巧善良、温柔纯真、知书达礼,今日之事,不怪她”
老师,我家梓涵没有错!
兴国瞧了他一眼,淡然道:“今日,就属她骂的最脏、下手最黑~”
显然,老师并不认同丁岁安的观点。
紧接兴国看向了林寒酥,声音不大,却出其不意,“寒酥,跪下。”
“.”
丁岁安错愕,林寒酥却一声不吭,乖乖跪了下来。
“殿下.”
“楚县公,本宫府中的事,你也要多嘴?”
兴国直接打断丁岁安,林寒酥大约担心他言语无状,赶紧抢先道:“臣妾受罚,心服口服。”
她的态度,让兴国面色稍霁,只平静道:“那你说说,我为何罚你?”
“臣妾有罪。未能管教好朝颜,致使她性子泼辣,今日更是在殿下府中冲撞贵眷,惹出风波,给殿下招惹了麻烦,皆是臣妾管教无方.”
朝颜是丁岁安府里的人,林寒酥却自陈管教无方.等于在兴国面前坦诚的认下了丁家大妇的角色。
兴国闻言,却未露出任何特别表情,好像也默认了一般。
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殿下.”
林寒酥抬头,凤眸稍显迷茫。
兴国语气放缓,目光在丁岁安和林寒酥身上稍一流转,而后像是教导后辈般,谆谆道:“你身为一品王妃,泼辣有何问题?本该如此!若性子一味绵软、只知退让,如何能掌得了一府之事,镇得住内外人心?又如何能在风浪来时,为你身边之人撑起一片安稳家宅?”
兴国特意顿了顿,似乎是给林寒酥时间思考,接着语气转肃,“本宫今日罚你,并非因她们动手打人,而是因其行事无谋。既知对方身份,当众动手前,便该思虑周全,想好如何收场,如何将利弊掌控于己手。这般不管不顾,只图一时痛快,与市井泼妇何异?你没教好她们,本宫便只有罚你”
站着的丁岁安和跪着的林寒酥,心中同时升起巨大怪异感。
丁岁安稍稍偏头看向她,林寒酥却不敢当着兴国的面做这些小动作,只俯身低头道:“臣妾,谨记殿下教诲。”
之所以怪异,是因为这位大吴权柄最盛的女人,絮絮叨叨、掰开揉碎了说的这些话,怎么那么像婆婆向儿媳传授持家之道啊!
并且,还特意让丁岁安也在旁边听着。
莫非,这是某种暗示?
正忖摸着这番话的深意,却听兴国又道:“朝颜活泼机灵,固然是优点,但狐妖不通人事,若一味宠溺,早晚惹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