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55节

  她一身藏青旗袍,外面搭着貂裘披肩,冷着俏脸,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噔噔作响,也是极有气势。

  虽看不出具体年龄,但女人样貌姣好,身材丰腴有致,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说年轻靓丽差了分阅历,说风韵犹存又平添了岁月,总之却是最刚好的年纪。

  在冯绣虎没察觉到的身后,倪世财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立马摆出了笑脸迎上前。

  “熊老板,别来无恙。今天怎么有兴致来我家铺子转悠?”

  被称作熊老板的女人瞥他一眼,紧接着目光又落到冯绣虎身上:“听说倪老板今天来了贵客,我也是个俗人,这不赶紧腆着脸来结交么。”

  这话说得舒心,冯绣虎一时忘了上楼的事。

  他倚在楼梯栏杆上,乐呵呵看着女人:“你又是哪家的老板?”

  哗!

  熊老板小手一抬,一面小巧的折扇展开,遮住了她下半张脸。

  虽遮住了勾起笑意的唇角,但她的眉眼也是带笑:“回执事老爷的话,生人街半条街的生意都是倪老板的,至于那另外半条街——就是妾身的家业。”

  “嚯。”

  冯绣虎惊叹一声:“女强人呀。”

  大概能听出冯绣虎是在夸她,熊老板笑得眼睛都眯起了:“好让执事老爷知晓,不止这半条生人街,上城区之外的竞买行和汤泉楼,那也都是妾身的生意。”

  “嚯!”

  冯绣虎又惊了:“企业家呀你是。”

  倪世财坐不住了,轻咳一声引来冯绣虎注意:“冯执事……还上楼吗?”

  不等冯绣虎答话,熊老板把小折扇一收,朝冯绣虎屈膝行礼:“却是失礼了,还未自报家门。”

  冯绣虎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去——他确实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毛病。

  熊老板抬眼迎上冯绣虎视线:“妾身名叫熊桂媛。”

  “桂圆?”

  冯绣虎愣了下:“这名字听着就好吃。”

  熊桂媛脸色微微一僵,却未表露。

  冯绣虎还在喃喃自语:“不仅好吃,还挺上火。”

  话里话外多少有些引人误会。

  这下不仅是熊桂媛,就连她身后跟着的护卫眼中也压抑着不满。

  熊桂媛轻拨腕上手串,立刻平复了心情:“听说冯执事想买人牲,所以我这不赶紧过来了?”

  冯绣虎乐了:“怎么,你想把自己卖给我?”

  熊桂媛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变得有些僵硬:“冯执事请自重。”

  冯绣虎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摆摆手道:“那你急着过来做什么?我有腿,知道自个儿慢慢逛。”

  熊桂媛瞥了眼旁边脸色有些阴沉的倪世财,意有所指:“可不是这个理。”

  “冯执事替教会办事,倪老板是神庙税官,要是冯执事从香骨阁带了人牲走,这若被教会知道了,恐怕徒惹猜忌。”

  倪世财的目光一下变得凌厉,阴狠地盯着熊桂媛。

  冯绣虎给听笑了:“你管得还挺宽……”

  顺子突然拽了下他:“大哥,在哪儿都是逛,不如去熊老板店里瞧瞧。”

  冯绣虎迟疑了一下,也回过味来了。

  他突然回头,朝倪世财看去。

  倪世财阴狠的眼神赶紧收回,朝冯绣虎拱手笑笑。

  冯绣虎皮笑肉不笑,也朝他咧咧嘴:“呵呵。”

  转过身,冯绣虎拍拍手:“行,那就去熊老板家看看。”

  熊桂媛松了口气,笑着侧身:“冯执事请。”

  一帮人浩浩荡荡下了楼去。

  倪世财站在原地没动,没打招呼也没送。

  待人走光了,二层恢复了安静,倪世财的肩膀缓缓垮下,沉着脸一言不发。

  通往三层的楼梯上,一名身穿白青长衫的年轻司礼走了下来。

  他看向倪世财:“爹,他怎么看出来的?”

  倪世财缓缓摇头:“他看出来个屁。”

  “要不是熊桂媛这贱人暗戳戳递话,冯绣虎早上去了。”

  年轻司礼又问:“熊桂媛又是怎么知道的?”

  倪世财无奈地横他一眼:“你问我?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你穿着这身光明正大地从生人街过来,定是被熊桂媛的人给瞧见了。”

  年轻司礼这才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不禁懊恼:“可熊桂媛为什么要帮他——难道他俩之前有交情?”

  “他俩有个屁的交情,没看刚刚才第一次见么。”

  倪世财恨铁不成钢:“幸得把你塞进了神庙,就你这脑子,接我的生意迟早得黄!”

  “那熊桂媛何须跟冯绣虎有交情才帮他?只凭她跟我不对付这一点就够了。”

  收藏也太少了,老爷们,快帮我宣传一下吧。

第75章珠联璧合

  一群人来到街上。

  熊桂媛有护卫傍身,周围路人纷纷避着走,使她得以跟冯绣虎聊些不便给外人听见的话。

  “倪世财有个儿子,名叫倪知文。年前倪世财托关系,给倪知文送去神庙混了个司礼当。”

  “适才我的人来报信,说倪知文突然在生人街现身,进了香骨阁就未再出来,又听说有教会的执事在生人街闹事,我一猜便是你。”

  冯绣虎觉得奇怪,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熊桂媛横他一眼:“这有何稀奇?如今在这帆城地界,冯老爷的名头也是足够响亮。”

  冯绣虎挠着头:“我有这么出名?”

  熊桂媛解释:“何大个儿、瘸腿耗子、刮鳞刀,一名唱诗班班长,两名神庙税官,这三位哪个单拎出来不是凶名在外?他们却接二连三全栽在你手里,如今‘冯绣虎’这个名字,在寻常百姓听来可有着十足的份量。”

  她这样一说,冯绣虎也想明白了。

  这段时间来他满脑子都是神庙和教会,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混上个执事,所以出于惯性思维,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却忘了帆城大多数都是过着苦日子的普通人,在他眼里跌跌撞撞的经历,外人看来却是搅动了“江湖”风云,所以名声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打出去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冯绣虎不禁有些兴奋——蓦然回首,自己居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一激动就忘了正事,好在顺子没忘。

  顺子凑上前:“神庙指使倪知文给我大哥下套?”

  他略一琢磨刚才倪世财的举动:“倪知文就躲在三层,想偷袭?”

  熊桂媛微微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我知道倪世财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冯绣虎反应过来:“姓倪的心挺野呀,这节骨眼儿上还敢跟我动手?”

  熊桂媛却觉得很正常:“他是港口区税官,以后你也要在这四条街刨食,迟早得斗起来,他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难道还真能像两名君子一样先说规矩再你一下我一下么?又不是打擂台。”

  冯绣虎翻了个白眼:“桂圆呀,要不说你不懂呢。教会和神庙的弯弯绕绕你不清楚,这节骨眼儿比较特殊,按理说倪世财不该,也不敢对我下手。”

  熊桂媛也翻了个白眼:“老爷呀,教会和神庙都是顶着天的大人物,大人物的事我确实不懂,但我懂倪世财。倪世财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人是个有本事的,最擅笑里藏刀那一套,神庙既然选他当税官,自然也考虑到了他的本事和手段。”

  “说得难听些,神庙就是觉得他能对付你,才把他选了出来。”

  冯绣虎正想说——他冯绣虎算老几?还值得神庙专门挑个人出来对付他?

  但转念一想——自己和神庙的仇还真不小。

  于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悻悻摸了摸鼻子,又说:“那你为什么帮我?”

  这还需要问?

  熊桂媛没好气横他一眼:“你说呢?”

  冯绣虎心头一凛:“我结扎了。”

  熊桂媛一愣:“什么?”

  冯绣虎小心解释:“重金求子这事我早就不干了。”

  熊桂媛这下大致听懂了,她脸颊一烫,干笑道:“冯执事可能误会了……我是说,我帮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生怕冯绣虎又说什么虎狼之词,熊桂媛耐心解释:“我跟倪世财在生意上向来不对付,他一直想把我手里生人街的生意吃下来。但若是单说生意场上的事,我手底不止半条生人街,论体量我比他大,论钱财我比他多,论底气我也比他足。”

  “可倪世财精于交际,与不少府衙官老爷攀着交情,若不是因为背后有官老爷撑腰,那半条生人街也轮不到他一家独大。”

  “局势本是这个局势,但眼下又不同了,他成了税官,背后有了最硬的靠山,神庙。”

  “你说,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对付了你,然后再回头收拾我么?”

  熊桂媛神情自然地挽住冯绣虎胳膊,小声道。

  “所以说呀,我得赶着来雪中送炭,攀上你这教会的高枝,咱俩一块儿对付倪世财,岂不是珠联璧合?”

  手臂上挤着软肉,冯绣虎摆出了谈生意的态度:“我不是这种人。”

  熊桂媛一怔:“哪种人?”

  冯绣虎似笑非笑,勾起熊桂媛下巴,在她脸颊上捏了捏:“老爷我不吃这套,美人计没用,想攀高枝就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被冯绣虎眼神盯着,他轻佻的动作激得熊桂媛面颊飞红,赶紧低下头去:“当然忘不了冯执事的好处,别的不说,妾身自不敢少了金银钱财的孝敬。”

  冯绣虎略感失望——他目前觉得钱挺好挣的,所以不太稀罕。

  “就这?”

  冯绣虎嗤笑一声。

  熊桂媛轻咬下唇,暗自觉得冯绣虎是个贪心的主:“冯执事何不明说?若是妾身拿得出来,便没有不给的道理。”

  冯绣虎摆摆手:“还没想好,想好再说。”

  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熊桂媛的竞买行,他刚来第一天就从车夫口中听过这词。

  竞买行接触的人,既有三教九流,也有达官贵人,更能见到来自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什。

  但这话明说难免被熊桂媛拿捏,所以冯绣虎打算先吊着她。

  ……

  今天来生人街本是为了打探情况,冯绣虎也没准备真带几个漂亮的小娘子回去。

  所以冯绣虎婉拒了熊桂媛邀请他进店参观的提议,但临走前,冯绣虎忽然想起昨日顺子说细腰儿替他缝补衣服的事,于是又对熊桂媛提了一嘴,让她帮忙找几个机灵的会伺候人的丫鬟。

  告别了熊桂媛,奔走一天的冯绣虎也觉得有些乏了,遂跟顺子坐着黄包车往家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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