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玉儿回来的很早,这几年她的生意也到了瓶颈。
摊子铺的太大,身边又没个可以依靠的人,可谓身心俱疲。
但她仍然像往年那般带了很多礼物,给所有街坊分发了一份,最后来到了铁匠铺。
看到马铁匠竟然坐在饭桌旁,玉儿有些惊喜的问道:“马叔,您的病好了?”
马铁匠没有说话,只望着门口,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陆应红给他倒了酒,也被伸手推开。
玉儿知道他在等谁,但今年应该还是等不来。
在外面做买卖时听人说过,马陆出任同知后,做得很不错,或许过不了几年便会升任知府。
但玉儿没有说这个,而是坐了下来陪着陆应红随意的聊着。
她的视线依然时不时瞥向一旁的江林,而江林却只盯着马铁匠。
在他的视野之中,马铁匠身上那丝丝缕缕的气息正在逐渐消失,暗淡。
江林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此前有几位熟悉的街坊老人过世时也是如此。
马铁匠,要死了。
就这样从上午等到了晚上,玉儿才在母亲的呼喊中回去。
深夜里,她没有丝毫睡意。
起身披了衣服,来到门前。
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一时间有些出神。
这时候,玉儿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声。
“当家的!”
这声音很是熟悉,她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把衣裳穿整齐,便飞快朝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到了铁匠铺,玉儿看到已经有不少街坊邻居过来了。
陆应红在里屋抱着马铁匠的尸首,哭得死去活来。
精心准备的一桌饭菜,凉透了。
摔在地上,也脏透了。
玉儿一边快步朝着陆应红跑去,同时左右看着却没有看到熟悉的那道身影。
刚跑到门口,她听见旁边传来嘎吱一声。
转头看去只见江林手里不知道捏着什么东西,走出屋子后,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玉儿愕然。
这种时候,辰哥要干嘛去?
黑夜之中,江林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穿梭。
他跑得比一年前更快,一步迈出便是数百米。
没过多久,便再次站在了知府家门口。
院子里隐隐传来了欢声笑语,大户人家都有守夜的习惯。
门口睡眼惺忪的家丁看到他大步走来,下意识要抬手挡住:“你是何人,这里是……”
江林没有说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直接甩飞出去。
然后他抬起腿,一脚蹬出。
厚重的两扇大门,发出砰一声巨响,被踹飞出去老远,在结实的影壁上撞的碎裂开来。
江林的脚步不停,一直朝着前方走去。
他并没有拐弯的打算,走到半途便抬起手一拳打出。
由整块坚硬石料雕琢而成的影壁,在他的拳头下如豆腐一般崩碎。
哗啦啦的声响中,江林的视野里出现了几道人影。
其中一个留有精致八字胡,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朝着这边露出惊愕的表情。
当看清江林的面孔后,这名中年男子神情更加惊愕。
“辰哥?”
他正是许多年没有露过面的马陆。
家丁和侍卫们手持刀枪棍棒冲出来,江林一步跨出,直直的进了内院。
看着那道魁梧至极的身影,再扫一眼破碎的大门和影壁,马陆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家电和侍卫不要冲动,随后看向江林,问道:“辰哥这是何意?大过年的,来我府上捣乱!”
江林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他面前,然后伸出手。
马陆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只隐约觉得有点眼熟,却是想不起来。
他身边几个半大小子和闺女,好奇的打量着江林。
江林没有看任何人,他伸手打开了布袋,取出了里面干瘪又硬如石块的糖葫芦。
随后开口道:“这是你当年给我缝的,现在还给你。”
马陆这才想起来,年幼时给江林缝过一个袋子。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早已不记在心,闻言皱起眉头道:“这就是你今日来的目的吗?”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充满愤怒,好似江林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江林摇摇头,手指微微用力,那布袋顿时被他捏成了灰。
然后江林冲着马陆招招手道:“你过来。”
马陆沉着脸走上,仰头看着高大如山的江林。
“你……”
他刚要说话,随后便感觉自己的脸颊好像被人拿巨锤砸中一般。
“爹!”
“夫君!”
“大人!”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马陆被江林一巴掌抽飞出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林竟然敢出手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被几个侍卫扶起来时,依然头晕眼花,嘴里腥气四溢。
“大胆!抓起来!”数名侍卫抽出兵器围过来。
江林却是看也不看那些侍卫一眼,只盯着被人扶住的马陆,声音低沉,如闷雷一般在知府家里滚过。
“师父死了。”
马陆愕然抬头,而江林低沉的声音并未停止。
“今日来,先替师父抽你,再带你回去奔丧。”
第368章 还能有几年
“混账!即便爹与你相识,也不该以下犯上!殴打朝廷命官,死罪!”一个十七八的年轻人开口呵斥道。
他自认并无不当,哪怕是父亲的旧识,岂敢如此乱来!
那些侍卫闻言,立刻便要上前。
江林猛地一步踏出,刹那间地动山摇,整个知府宅院都在巨颤中似要随时崩塌。
所有人被吓的面无人色,望着那个脚下地面龟裂如蛛网,气息沉重如山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马陆也看向了江林的身影,陡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江林时,那个在儿时的自己眼中,好似比山还要高大的身影。
年幼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马陆最希望的事情,便是和辰哥一样高大威猛。
可是知道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不可能。
深吸一口气,马陆推开了侍卫的搀扶,他抹去嘴角的血迹,走上前来:“我这就叫人备车,跟你回去奔丧。”
“我带你回去即可。”江林一手抓住他的胳膊。
马陆一怔,而后看向自己的家眷:“那他们……”
江林拉着他,朝着府外跨步,声音却是留在了原地。
“他们不配。”
从一年前在知府女儿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江林便很清楚,这些人和铁匠铺没有半点关联。
他只是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来做什么,但很多事情,都懂。
马陆在沉默中,被拉出了院。
一步跨出便是数百米的距离,这样的速度让马陆神情骇然的同时,心情也更加的复杂。
爹说的没有错,辰哥不是一般人。
“爹……”
做了两年同知,可是再回到铁匠铺的时候,看着街坊邻居们正在帮忙架设灵堂,母亲陆应红的哭声沙哑。
马陆心中的愧疚之情,无以言表。
见江林拉着他过来,众人都面色惊愕,以为马陆是提前知道了消息,不然怎会来得这么快?
但是对这位同知大人,众人没有太多的畏怯,反倒不少人都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马陆是他们很多人亲眼看着长大的,当年马铁匠对这个儿子抱有多大的期望,所有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多年乡试不过关也从未责备过他,反正年年给他攒银子,请夫子来教学。
在马陆有出息后,这些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就连马铁匠最后一面他都没有见过,如此行为,堪称不孝至极。
老街坊们的异样眼神,让马陆有些抬不起头来,他低着头走到屋内,看着人仍被母亲抱在怀中已经僵硬的尸首。
那白发苍苍,瘦弱不堪的身躯,让马陆瞬间红了眼眶。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出声:“爹!孩儿不孝!”
陆应红抬头看见他,哭声戛然而止。
随后她就像疯了一样扑到马陆身上,用力撕扯着他的头发,衣服,捶打着他的脸,肩头。
伤心欲绝的哭喊声再次响起:“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马陆匍匐在地上,任由母亲捶打。
玉儿的眼眶也是一片红肿,她走到江林身边低声问道:“你打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