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按了按眉心,唇角还想往上提一提,偏那股自识海深处翻上来的刺意越来越重,竟连眼前水雾都跟着晃了晃。
下一瞬,一股极清凉的气机自前方覆来,不轻不重地点在他眉心。
云擎一怔,眼前翻涌的血色残影顿时散了几分。
他抬眼。
云煌修长指尖正停在他眉心前方一寸之地,万年不变的冷面被泉上白雾一映,竟也衬出几分近乎温润的错觉。
当然,确实是错觉。
下一刻,云煌便收回手,冷冷道:“衣服脱了。”
云擎:“……”
他原本因着那一指安抚刚软下来的心口,顿时又被这一句砸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弟弟仿佛在说“天凉了该添件衣裳”的冷淡脸。
“煌弟,你这话当真是……很有歧义。”云擎忍着识海里一阵阵翻上的钝痛,试图挣扎一下。
云煌掀起眼皮,淡金眸子凉凉扫他一眼。
云擎:“……行趴。”
两个大男人,确实没什么好扭捏的,云擎前世也和兄弟一起去泡澡堂子,只是面对他这名义上的弟弟,实际上是祖宗,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他认命地解下外袍,扔到一旁的玉架之上。
他今日主持慰灵大仪,衣饰比平日繁复许多,除却外袍,里头还压着一层略显拘束的玄底礼衣。
待一层层褪去,那副今世时时磨砺的身形便彻底显了出来。肩背平展,腰线劲瘦,肌理并非那等夸张虬结的强横,而是覆在玉骨之上的流畅利落,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好剑,静敛身形,锋芒自藏。
云煌眸光停顿一瞬,淡淡开口:“运转混沌始源经,不要抵抗。”
云擎深吸一口气,依言在池中盘坐。
识海的刺痛让他想起了那片令他脊骨发寒的血色天穹。
它覆盖在极高极远处,却又近得仿佛下一瞬便要垂落到眼前。无数扭曲的纹路在其中时生时灭,像眼,又像口,无数裂缝张开又闭合。
它没有声音,可云擎偏偏听见了低语。
细细碎碎,黏黏腻腻。
像有人贴在身边耳语,又听不真切,只觉得每个字都带着湿冷的气息。
云擎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去辨认那些低语到底在说什么。
同一刻,一声冷喝骤然在他识海里炸开!
“勿闻勿听!”
轰!
一轮炽烈大日在血色中骤然升起,煌煌神焰照破迷障,将那片血色污染强行蒸发、净化。
云擎闷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痛!极致的痛楚过后,是一阵久违的通透与轻松。
云擎浑身一震,倏然回神。
他大口喘了口气,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出了一身冷汗,额发尽湿,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池中,云煌正一手扣着云擎后颈,另一手两指并拢,点在他眉心。
那双淡金眼眸沉得吓人,煌阳神力火又在他识海里燃了一遍,不放过每一寸角落。
这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刀,一寸一寸剜掉伤口上的腐肉,痛得清楚,反倒叫人心安。
感受着识海中的炽烈神火,云擎还是没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虽然知道他煌弟肯定不能杀他,但看着毁天灭地的神焰在自己识海里来回溜达,这感觉……
祖宗您可千万稳住啊,这要是一个手抖,你以后就管傻子叫哥吧。
“哼。”云煌轻哼一声,见云擎确实有些受不住他的神力,心念一动,一缕缕碧色灵光从池中升起,缠上后者肩颈,又顺着眉心渡入识海。
清凉灵流浸入,中和着识海中霸烈的神火。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云煌缓缓收回手,指尖金芒消散,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他随手拂起一捧池水,净了净手。
云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蔫蔫的趴在池壁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多谢煌弟。”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股由衷的轻松。他能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感,彻底消失了。
云擎低声道:“煌弟,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云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同样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下,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泉水潺潺,灵雾缭绕。兄弟俩在这寂静的灵泉中,享受着久违的平静。
片刻后,
“那是……”云煌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坎、冥、天、葬。”
云擎闻言,原本散漫的神情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坐正。
他知道,真正隐秘的冰山一角,终于要向他揭开了。
第248章 温泉夜话
“你可以把它当作‘认知之祸’。”云煌道。
“它无形无相,无名无体,不依附血肉,或者说不依附任何有形之物。它寄于众生所知、所见、所念之间。有人看见它,便会在识海里给它留下一道门。有人去想它,便等同于在门后唤它。有人试图解析它、定义它、为它命名,它便会顺着那份认知,一点点侵入对方神魂。”
云擎听得后颈都泛起一层细密寒意,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东西。
“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修者,都是已经被‘污染’过了的?”
难怪。
难怪此前无论是云煌还是族中长老,在他承接神榜气运之前,都是只字未提。
“那,现在我们提它?”云擎的声音干涩,看着云煌。
“现在?”云煌冷哼一声,似乎对云擎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有些嫌弃。
“如今你神榜气运已经稳固,加之本君方才用煌阳神火替你焚尽了残留的污染道标,天元界好歹曾是三千大世界之首,即便如今分裂,只要你不主动去呼唤它,它便无法在天元大陆的压制下,强行感知到你。”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云煌顿了顿,目光穿透了洞天的穹顶。
云擎耳朵竖起。
“不、告、诉、你。”云煌嘴角扬起熟悉的恶劣笑容,一字一顿地道。
云擎:“……”
谢谢,如果知道就会被“标记”,他倒也并不是很想知道。
等等,云擎忽然回过神来,
“煌弟,若是定义它也会被污染,那坎冥天葬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那个大神棍啊,所以他疯的不轻,于是被本君挖了双眼。”云煌随意开口,声音阴恻恻的。
“哈…周天星主也是倒霉。”
骤然听到这等震撼万古的密辛,云擎讪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所以,想活命,想护住你的云氏,就给本君收收你那安逸怠惰之心。”
“仙王?在大劫面前,连当劫灰的资格都没有。”云煌目光定定地落在云擎身上,威势沉沉。
云擎沉默片刻,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苦笑道:“煌弟,你这安慰人的本事,当真是万古第一。”
明明是一片好意,硬是被这人摆出了威胁的架势。
云煌:“……”
云擎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抹无奈:“不求凌霄九,奈何身不由啊。”
他话音微顿,看向云煌,语气骤然郑重:“煌弟放心,那仙路之巅,为兄必定登临。”
这还有点样子,云煌眸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
结果下一瞬,便见云擎重瞳之中掠过一丝促狭,语气轻挑带笑:
“何况,天若真塌了,自有仙帝陛下在前顶着。为兄只需在君上庇佑之下潜心修行,待到他日您老人家年迈力竭,再接替君上,撑起这片天地便是。”
“云、擎,你找死?”
“年迈力竭”的老人家额角青筋狠狠跳动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皮笑肉不笑。
“出来。”他道。
云擎心下深感不妙:“不再泡会儿?”
“你当这是给你养懒骨头的温汤?出来,本君陪你练练。”云煌冷冷道。
“哈哈哈……为兄伤势刚愈,不宜动武,煌弟息怒,息怒!”
伴随着云擎毫无诚意的求饶声和灵泉内骤然爆发的追逐水花,那股因“血色大劫”笼罩的沉重阴霾,被荒诞的冲淡了些。
……
次日午后,栖梧殿。
碧落灵泉那一遭折腾下来,云擎这一休憩,直睡到了次日近午。
光自高处层层浮云间漏下来,掠过檐角,照进内殿半敞的窗棂,将地上雪色金纹的长毯映得明明灭灭。窗外微风卷着草木清香,一阵阵拂在脸上,叫云擎那点残余的倦意都跟着散了些。
昨日最终还是没逃过“切磋”,好在打完他煌弟难得良心发现给他放了一日假,让他好生休憩,温养心神。
于是云擎又躺了片刻,没有起身。
暗伤尽数拔除,这一觉睡得太沉,沉得像是把青云路上一直紧绷着的弦,都在梦里一根根松开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碰上皮肤时,还能隐约记起昨夜云煌指尖压在此处的温度。
有仙帝当靠山就是好啊,大腿果然够粗壮。
云擎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下一刻,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压得极低,却因人数太多而根本压不住的窸窸窣窣声。
像一群猫崽子蹲在门口挠爪子,自以为动作够轻,实则动静大得连窗边停着的灵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云擎闭了闭眼。
不用猜都知道,是哪群倒霉孩子扰他清梦。
果不其然,他才刚从榻上坐起,便听外头便传来一道刻意放轻的声音。
“……我说,云惊雷你再往边上站站,你这头发也太显眼了,隔着门都能看见。”
“放屁,明明是你一直把我往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