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拂了拂并无灰尘的衣袖,左清秋转身,不再看那晴空,也不再看那湖光,莲步轻移,向着清修之地外走去。
月白色衣袂拂过光洁的玉石地面,未染尘埃。
接下来的两三月,她需静心调养,彻底恢复伤势,同时也要好好消化此番道争的收获,参悟新得的诸多秘术,进一步夯实阴雷大道。
毕竟,真君之路,她才刚刚起步。
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与更高的山峰,在等待着她。
第154章 人间好时节(第二更)
除夕。
岁末的最后一日,暮色早早地吞噬了天光,却吞不尽云台城内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云台城,这座依偎在云台山脉脚下、因太华门而兴盛的宏伟城池,此刻褪去了白日里仙凡混居、修士往来的庄重与忙碌,披上了一层独属于人间岁末的、温暖而喧闹的红妆。
城池依山而建,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起伏的黑色剪影。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窗棂上贴着崭新的剪纸窗花,有“福”字,有“春”字,有灵动的瑞兽,有吉祥的花鸟。
橘红的光芒从灯笼中透出,从窗纸后映出,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将飘落的细雪也染上了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混合着家家户户年夜饭的香气——
炖肉的浓香,蒸鱼的鲜香,米酒的醇香,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团圆与甜蜜的糕饼甜香。
街上行人依旧不少,大多是赶着在最后时刻采买年货,或是饭后出来散步消食、感受年节气氛的。
孩童们穿着簇新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举着小小的风车或糖人,在人群中穿梭嬉笑,偶尔有胆大的,点燃一枚“摔炮”,扔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引来一阵惊呼和笑骂。
修士与凡人混迹一处,此刻似乎也忘却了身份的差异。
那些炼气期的低阶修士,尚未脱离凡俗烟火,也需进食,也重亲情,此刻或与家人团聚,或与三五同道小酌,脸上同样洋溢着轻松与喜悦。
对于他们而言,人生百年,每一个新年都值得珍重对待,是与天地、与亲人、与自身的一份郑重约定。
喧嚣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隐约的丝竹声、零星的爆竹声……种种声音汇聚成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温暖嘈杂的洪流,在灯火通明的街巷间流淌,冲散了冬夜的严寒,也冲淡了修仙界固有的清冷与孤寂。
城池中央,最繁华的地段,矗立着一座九层高的木制楼阁,名曰“观云阁”。
此阁并非修士所建,而是城中富商斥巨资请能工巧匠修筑,平日里是登高望远、饮酒赋诗的雅处,今夜却显得有些冷清。
阁高,风大,寒气重,寻常人年节时分,更愿待在温暖的家中。
然而此刻,观云阁第九层,那四面通透、仅以雕花木窗和围栏隔断的宽敞阳台上,却静静地坐着两个人。
阳台临街的一面,原本齐腰高的木质围栏,被人以巧妙的手法拆掉了中间几段,留下一个豁口。
两个身影,便并肩坐在那豁口处,双腿自然地垂在楼阁之外,脚下便是数十丈高的高空,以及下方那一片璀璨流淌的灯火人间。
正是左清秋与小白。
左清秋今日的装扮,与平日清修时的素雅或战斗时的利落皆不相同。
她穿着一身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月白色交领襦裙,裙摆和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的折枝梅花纹样,外罩一件同色系、边缘镶着雪白狐裘的斗篷。
斗篷的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头如瀑青丝,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梅花簪绾了个偏髻,余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月白的色调柔和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在下方万家灯火的映照下,绝美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几分仙子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女儿的娴静与温婉。
小白则穿着一身喜庆的桃红色短袄配同色的百褶裙,袄子上绣着憨态可掬的抱鲤童子,裙摆处则用金线勾着云纹。
她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梳成了双马尾,各簪了一对红珊瑚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额前那对小巧精致的白玉龙角毫不掩饰地露着,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桃红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晶莹,大眼睛里映着下方的流光溢彩,满是兴奋与好奇。
实际上,以她们的修为,早已寒暑不侵,即便赤身玉立于雪山之巅或冬泳于冰湖之中,亦不会有丝毫寒意。
此刻身着冬装,非为御寒,只为更好地融入这凡俗人间最隆重、最温暖的年节氛围之中。
厚厚的衣物带来的包裹感,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属于“年”的特定色彩与纹样,本身便是仪式感的一部分。
楼高风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动她们的衣袂与发丝。
下方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蜿蜒的街巷是星河的支流,行走其间的人影如同细小的光点。
远处的云台山脉在夜色中露出黝黑沉默的轮廓,与眼前喧嚣温暖的城池形成奇妙的对比。
积雪在城中并不厚,主要街道和重要地段显然被特意清理过,露出干净湿润的青石板路面。
这大约是城中力士所为。
山上与山下的逻辑在此截然不同。
在太华门内,积雪除非碍着某位长老的眼,或是覆盖了重要的阵法节点,否则很少会有修士特意去清理。
仙家弟子,御风而行,高来高去,踏雪无痕,积雪再厚,也不过是增添一份景致,何须费力清扫?
而山下凡人城池,积雪却关乎出行、生计与安全,自然需妥善处置。
左清秋静静地坐着,身姿挺拔却放松,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她的坐姿带着一种镌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即便坐在如此“危险”的高楼边缘,也仿佛坐在自家榻上般安然。
夜风拂过她柔顺的青丝与鹅黄的衣袂,带着下方飘上来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人间烟火气”,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鲜活生动的暖意。
与她相比,身旁的小白就显得“活泼”多了。
她不是安安分分地坐着,而是两条穿着绣花棉鞋的小腿,在空中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她一会儿探出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下面某个杂耍摊子,发出低低的惊呼;
一会儿又侧过头,扯着左清秋的衣袖,指着远处某户人家门口格外精致的大灯笼,叽叽喳喳地评论。
第155章 我把民政局搬来了,你俩赶紧的(第三更)
“姐姐,你看那盏走马灯!上面画的小人会动欸!”
“姐姐,你闻到了吗?好香啊,好像是东街那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糖糕出锅了!”
“哇!那边有舞龙的!好多人看!”
左清秋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侧耳倾听,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一瞥,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偶尔,她会轻声回应一句“嗯”,或简单解释一下小白好奇的事物。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越柔和。
选择来云台城而非留在紫虚峰过年,是她早就决定的。
紫虚峰清幽绝伦,灵气充沛,是修行的绝佳之所,但太过冷寂。
除她与小白,以及两位副峰主,些许魂奴,便只有山风流水、古木奇石为伴。
修行无岁月,闭关一次,山中或许已花开花落数度。
年节于高阶修士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但今年不同。
这是她证得金丹、登临真君之后,过的第一个年。
似乎应该有些不同。
修行是逆天而行,是孤独的旅程,但并不意味着要彻底摒弃人间的温度与仪式。
她忽然有些怀念,很多很多年前,在记忆早已模糊的幼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与家人一起围着暖炉、与妹妹一起吃着珍贵的糖果、听着爆竹声等待新岁到来的时刻。
那种单纯的、对“新”的期盼,对“团圆”的珍视,是一种很纯粹的温暖。
山上适合求道,山下才有“年”味。
所以,她便带着小白来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两个最普通的游人,隐匿了气息,悄然登上了这观云阁的最高处。
拆掉几块碍事的围栏,给自己辟出一方最佳的观景台。
小白问:“姐姐,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和十一姐姐她们一起过年呀?十一姐姐做了好多好吃的!”
左清秋望着下方的灯海,轻声道:“家里自然有家里的过法。但过年,最重要的便是‘氛围’。你看下面,这么多人,这么多灯,这么多声音,聚在一起,才有了‘年’的样子。在山上,太静了。”
小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新的热闹吸引。
对她这条心思单纯的小白龙而言,只要跟着姐姐,在哪里都是开心的。
姐姐说这里热闹,那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小白渐渐安静下来。
她不再晃动小腿,而是微微侧过身子,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了左清秋的肩头。
左清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软软的、带着体温和淡淡清香的小身子,正紧紧地贴着自己,依偎着自己。
属于少女的、干净又带着一丝奶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并不浓郁,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悄然沁入心脾,让那惯常清冷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夜风的微寒,似乎也被这依偎带来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她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右手,被一只更小、更软、仿佛没有骨头般的温热小手轻轻握住。
然后,那小手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她的指缝之中。
十指相扣。
触感鲜明。
小白的掌心柔软细腻,带着孩童特有的嫩滑,因兴奋而微微有些汗湿,温热地贴着她的肌肤。
那小小的手指,努力地想要完全握住她的手,却因为手太小,只能紧紧勾住她的手指,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左清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任由那只小手紧紧握着。
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只是那被握住的手,指尖轻轻回扣,给予了无声的回应。
小白似乎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回应,靠在她肩头的小脑袋蹭了蹭,发出小猫般满足的咕哝声,握着手的小爪子又紧了紧。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十指相扣,望着下方的人间繁华。
夜色渐深,灯火愈发明亮。
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又隐隐蕴含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期待。
“姐姐,”小白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又强打着精神,“你以前……也经常这样过年吗?”
左清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修行之后,便很少过了。一次闭关,或许就错过十几个新年。”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遗憾。
“十几年啊……”小白咂咂嘴,觉得那是个好长好长的时间,“那多没意思。我觉得,每年都要像这样,和姐姐一起,热热闹闹的才好!”
左清秋唇角微弯:“嗯。”
“姐姐,你说新年许愿,会灵验吗?”
“心诚则灵。不过,愿望终究要靠自己去实现。”
“那我要许愿,以后每年都能和姐姐一起过年!不对,不只是过年,每一天都要和姐姐在一起!”小白的声音清脆而认真。
左清秋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又轻轻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