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气息略浮,眉宇间有郁结未散,可是遇到了难事?”碧波真人走到矮几旁,在一个蒲团上优雅落座,示意儿子也坐。
江绍陵在对面坐下,苦笑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阿娘。”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随后将江舟眠求见、自己前往紫虚峰欲行“试探”、最终被真君格局所慑、未能开口反而受教、回来怒斥江舟眠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未有隐瞒。
他说话时,碧波真人一直静静听着,纤纤玉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变化。
直到江绍陵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绍陵,你这次……做得对。”碧波真人缓缓道,声音清越,“你若真把那等托关系、走门路的人情之事,搞到秋儿那丫头面前,那才是真正的糊涂,也是把我江家的脸面,都丢到紫虚峰去了。”
江绍陵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母亲多少会有些遗憾,或者责怪他未能为家族争取。
碧波真人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秋儿那孩子,我看着她从炼气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心志之坚,道心之纯,眼界之高,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她与左家划清界限,便是明证。在她心中,长生大道,远比一家一姓的江山重要得多。你若是真用家族私利去试探她,才是真正的自取其辱。”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记住,我们江家与真君之间,最好的关系,便是‘无甚关系’。保持距离,心怀敬畏,做好本分。”
“若江家真遇到灭顶之灾,看在我的薄面上,她或许会出手庇护,保我江家传承不绝。但除此之外,莫要奢望她会为江家站台,保江家荣华富贵。”
“那不可能,也绝不要去妄想。”
江绍陵默然。
母亲的话,如冷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
是啊,自己之前是被那“真君弟子”、“持箓仙”的可能迷了眼,忘了真君是何种存在。
那是在漫长岁月与无数劫难中,铸就了不朽道心的存在,岂会被区区家族利益所羁绊?
“阿娘教训的是,是儿子一时糊涂,险些行差踏错。”江绍陵心悦诚服。
碧波真人颔首,端起矮几上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忽然问道:“下一届掌教推举法筵,就在三十年后了吧?”
江绍陵心中一动,点头:“是。”
“这一届掌教尊位期满,你就不要再去争了。”碧波真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安心修炼,稳固根基,争取在六百岁到来前,突破至紫府大圆满。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江绍陵面色微微一变。
不要争了?
掌教之位,甲子一届,宗门律法规定,同一人最多连任五届。他如今是第四届,理论上,只要运作得当,再连任一届并非难事。
他习惯了执掌权柄,一言决断兆亿生灵生死,调配海量资粮的感觉。
那种大权在握、俯瞰众生的滋味……让他一朝放下,岂是易事?
“阿娘,我……”他下意识想辩解,想说自己还能兼顾修行与政务,想说江家需要他在这个位置上……
碧波真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如镜,映出他眼底深处的不舍与挣扎。
“舍不得这权力?”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直指核心,“绍陵,你告诉我,什么是权力?”
江绍陵一怔。
碧波真人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一言决定兆亿生灵生死,一令调拨兆亿资粮,一念左右百万家族兴衰……这看似是权力,实则,不过是一层虚幻的泡影,是依附于‘力量’之上的衍生品。”
她看着儿子,眼神锐利:“在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力,永远只来源于一种东西——那就是力量!你今日是掌教,能一言九鼎,是因为你背后有太华门,有宗门法度,更有我这位紫府大圆满。”
“可若我不在了呢?到那时,若你修为停滞不前,始终卡在紫府后期,你这掌教之位,还能坐得稳吗?江家的‘滔天权势’,还能维持几日?”
第105章 我江采薇一生,从不弱于人
“世人皆以为,我江家权倾太华,是因为你当了掌教。可他们错了,大错特错。”碧波真人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略带讽刺的笑意,“是因为有我江采薇在这里,你才能当上这个掌教,江家才能有今日气象!”
“一旦我寿元耗尽,坐化而去……呵,你信不信,那些如今对你恭恭敬敬的长老、族长,转头就会扑上来,将整个江家分食殆尽!到那时,你这掌教之位,不过是加速江家衰亡的催命符!”
江绍陵如遭当头棒喝,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是啊……力量!
自己竟在权力的迷宫中,渐渐忘记了这修仙界最根本的铁则!
他之所以能协调各方,能令行禁止,能让人敬畏,根本原因,除了宗门法度威慑,更是因为自己是紫府后期巅峰的修士,是十大长老之一碧波真人的独子!若失去这些力量的支撑,这掌教之位,不过是空中楼阁。
“阿娘……您的寿元……难道……”
江绍陵声音干涩。
母亲已有九百五十余岁,时至今日,卡在紫府大圆满已近三百年,始终无法求得那一丝不朽的【金性】,更看不到上方【坎水果位】真君有丝毫坐化让位的可能……
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我还有两百余年寿元。”碧波真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最多两百五十年后,我便会坐化。届时,江家能依靠的,只有你这位老祖宗。你若还在紫府后期打转,沉迷于掌教权柄,无法突破至大圆满……江家这艘大船,靠什么在惊涛骇浪中前行?”
江绍陵彻底无言,心中翻江倒海。
母亲的话,剥开了所有华丽的外衣,露出了冰冷残酷的真相。
“可是阿娘,您……”江绍陵看向母亲,眼中带着不忍与一丝不甘,“您修为通天,距离金丹只差一步,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听说,那【天涯海阁】的【坎水真君】并不介意收女弟子,或许……”
他想说,或许可以想办法拜入那位身合坎水大道的真君门下,以母亲的修为天资,或许能求得一个【持箓仙】位格,虽不得完全长生,也能大幅度延续寿元,分享部分果位之力。
话未说完,碧波真人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倨傲,打断了他:
“怎么?你想让我去给坎水真君当弟子?”
她冷笑一声:“绍陵,你记住,我江采薇一生,从不弱于人!我修行坎水大道,便要堂堂正正,以己身证道,求得那一丝不朽金性!岂能摇尾乞怜,去依附他人,做那分享残羹冷炙的‘眷属’?”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刚烈:“我宁可在这紫府大圆满境界,耗尽最后一丝寿元,魂归天地,也绝不去做那等苟且之事!”
“这是我江采薇的道,也是我江采薇的骨气!”
江绍陵看着母亲那决绝的侧脸,心中震撼莫名。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母亲当年会那般欣赏、甚至近乎偏爱左清秋。
不仅仅是因为左清秋天赋卓绝,更因为她们骨子里,都有着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执着、同样的不肯向命运、向所谓“惯例”低头的刚强。
太华门十大长老,只有母亲一位女修。
女修在此界修行,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母亲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经历的磨难,远非他所能想象。而那份傲骨,或许正是支撑她一路走来的脊梁。
“阿娘,儿子明白了。”江绍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碧波真人深深一揖,“儿子定当谨记阿娘今日的教诲,不再贪恋权位虚名,干完这一届,我便辞官归隐,从此潜心修行,争取早日证得长生大道。江家的未来,终究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去搏!”
碧波真人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修士对大道最本初的渴求光芒,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欣慰笑意。
“明白就好。去吧。秋儿给你那枚玉简,你回去好好研习,于宗门是善政,于你……亦是修行。”她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云海。
江绍陵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楼阁。
阁外,天高云阔。
他回望了一眼母亲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承载着“海晏河清”愿景的玉简。
心中那点因未能替家族谋得“捷径”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遗憾,终于烟消云散。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这一次,他看清了方向。
——
几日后。
紫虚峰洞府深处,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暖阁内。
暖阁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桌和一张宽大的沉香木椅,椅上铺着柔软的雪蚕丝垫。
靠墙的木架之上,错落摆放着一些奇石、盆景、瓷偶。
宫灯投下暖色调的光芒,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斑,慵懒地洒在光洁的云纹石地面上。
一切显得宁静祥和。
小白此时正盘腿坐在木椅上,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盖子敞开,里面分层码放着各色糕点:
晶莹剔透如琥珀的水晶桂花糕;
形似荷花瓣透着粉嫩的莲蓉酥;
撒着金色糖霜散发着蜜香的蜂巢糕;
还有几块做成小兔子、小狐狸模样的奶酥,栩栩如生,可爱得让人不忍下口。
小白拿起一块小兔子奶酥,先是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掉“小兔子”的一只耳朵,在嘴里细细咀嚼,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身后的龙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拍打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吃了两口,她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得意的笑容。
她端起食盒,挪到暖阁隔壁。
那里靠墙端正地摆放着一面造型古朴的落地镜。
正是那面得自魔宗、内蕴器灵“幽璃”的魔镜—元光洞玄镜。
镜子此刻并未激活,光滑如黑曜石的镜面映出小白端着食盒、一脸“不怀好意”凑近的身影。
“喂!喂!镜子精!幽璃!快出来!”小白伸出空着的手,屈指在冰凉的镜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镜面毫无反应。
小白锲而不舍,又用力敲了几下,嘴里还喊着:“别装死啦!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看哦~”
语气里满是诱哄,像极了拿着糖果逗弄小孩子的顽童。
第106章 镜中的少女(加更哦~)
似乎是被她吵得烦了,又或是那“好东西”确实引起了些许兴趣。
黑曜石般的镜面微微荡漾起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镜框上那些繁复的暗银色魔纹次第亮起,流淌出柔和却神秘的光华。
镜面由内而外透出月光般的银白光芒,稳定之后,显化出了那间熟悉的、温馨如少女闺房的虚拟空间。
房间中央,银发赤瞳、身着月白云纹流仙裙的幽璃,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个藤编秋千上,轻轻晃荡。
她抬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透过镜面“看”着外面端着食盒、一脸得意的小白,精致的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无波:“不知尊贵的玉灵小姐找幽璃有何指教?”
对于幽璃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小白早已习惯。
姐姐在的时候,这个镜子精对她毕恭毕敬的,还装可爱、装无辜,争夺姐姐对她的宠爱。姐姐一不在这里,就对她爱理不理。
她将食盒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镜面上,指着里面琳琅满目、香气仿佛能透过镜面飘进去的糕点,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
“看见没?看见没?这些糕点可好吃了!有桂花味、莲蓉味、蜂蜜味,还有小兔子小狐狸形状的!又好看又香甜!”
她拿起一块水晶桂花糕,在镜面前晃了晃,那糕点晶莹剔透,里面的金色桂花清晰可见。“你看,多漂亮!闻着就香!”说完,她还故意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将整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像只偷食的鼠鼠。
她细细地咀嚼着,脸上露出极度满足和享受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嗯~~真好吃!入口即化,满口桂花香,还有一点点灵气,吃完肚子里暖洋洋的!”
咽下糕点,她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糖霜,然后对着镜子里似乎无动于衷的幽璃,扬起小下巴,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同情和一点点挑衅的笑容:
“哎呀呀,可惜呀可惜,这么好吃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吃到呢~某些人哦,只能待在镜子里,干看着流口水咯~嘻嘻嘻!”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身后的龙尾巴摇得更欢快了,显然对自己的“炫耀”和“打击”效果非常满意。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能吃到的就是幸福的,吃不到的就是可怜的。
能这样“压”这个平时总是一副淡定模样、偶尔还喜欢说些她听不懂的大道理的镜子精一头,让她心里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