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就等于放弃了宗门对地方的直接控制力,王朝易主、叛乱、独立的风险将大大增加。
凡间帝王寿命短暂,数百年就更迭数代,对遥远仙门的忠诚能维持多久?
相比之下,修仙家族有寿命悠长的族老坐镇,家族利益与宗门利益通过封邑、联姻、弟子输送等方式深度绑定,忠诚度相对更可控,统治也更为稳固。
第三,修仙者追求的目标与“治国”本身存在的根本冲突。
若是建立由修仙者统治的仙朝,或许可以解决疆域管理问题。
但问题在于,修仙者的核心追求是个体伟力,是长生不朽,是大道。先不说大量的时间要放在自身修炼和钻研法术、神通和修仙百艺身上,就单单说闭关,高阶修士闭关,几乎动辄数十年上百年起步。
仙朝官员都把时间花在管理上了,哪有时间去修炼?长此以往,宗门实力不就衰弱了吗?仙朝高层肯定都是紫府期的高阶修士,若是闭关个几百年,仙朝岂不瘫痪?
而且抛开长生者与管理之间的矛盾,单是人数也远远不够。修仙者是非常稀有的。聚集在宗门内的时候看起来很多,但一旦撒开到广袤无垠的疆域,就会供不应求。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宗门都会将部分地盘“外包”出去的原因—宗门人手实在不够。
第四,治理规模与效率的平衡。
一个家族的封地,通常不过方圆数万里,人口在数百万上下。
其统治架构相对简单,依靠血缘亲情和族规就能维持基本运转,岗位不需要高度专业化,也不需要考试,权力划分可以非常模糊,族内修士通过轮换担任管理者,你闭关了我上,我闭关了你上,兼顾修行与治理。
这个过程中虽然也会有些许利益冲突,但因为大家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问题都不大。至少比封建王朝高度专业化的岗位进行轮换带来的利益冲突要小。
这种“小而全”的家族模式,似乎是适应此界辽阔疆域与修仙者特性的“最优解”之一。
想通了这些,左清秋便明白,那条“官僚直治,科举取仕”的道路,在此界目前条件下,近乎空中楼阁。
强行推行,只会带来混乱与崩溃。
所以,她最终只给出了那三点建议。
这三点,是在承认并利用现有家族-宗门结构的基础上,进行渐进式的改良与刺激。
第103章 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鼓励商业,是为僵化的地主经济体系注入流动性与竞争活力;
设立底线,是为脆弱的底层提供基本保障,维持凡俗社会的稳定;
普及教育,是为体系拓宽基础、储备人才、提升文明程度。
这些措施,或许无法一蹴而就地创造“理想国”,但若能扎实推行,一点一滴地积累,或许真能慢慢改善无数凡俗生灵的生存状态,也让太华门的根基更加深厚。
至于江绍陵是否能领会、是否有魄力推行、又会遇到多少阻力……
那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她只负责给出“建议”。
正如她所言,采不采纳,如何采纳,采纳之后如何因地制宜,那都是掌教真人的事。
她的职责,或许更多在于提供一种不同的视角,一枚可能引发积极变化的石子。
大道漫漫,仙路崎岖。
能在这漫长孤寂的修行途中,偶尔伸出手,为这滚滚红尘投下一缕微光。
或许,也是维系自身“人性”的一种方式吧。
——
江绍陵离开紫虚峰后,并未立刻返回太华峰处理政务,而是径直去了山门内专供访客暂居的“迎客峰”客舍。
江舟眠父女被安排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内。
江舟眠几乎是几天几夜未眠,既兴奋又焦虑地等待着老祖宗的消息。
听到院门响动,他立刻冲了出来,看到江绍陵面色沉凝地走进来,心中不由一紧,但还是满怀期待地上前行礼:
“老祖宗!您回来了!事情……如何?”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急切地扫过江绍陵的脸色,试图找出些端倪。
江水吟也跟了出来,怯生生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老祖宗。
江绍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进屋内,在主位上坐下。
江舟眠连忙跟进来,小心关好房门,又给老祖宗倒上灵茶,然后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
屋内气氛有些压抑。
江绍陵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碧绿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沙哑:
“我见到了真君。”
江舟眠眼睛一亮。
“就宗门新得疆域的治理之策,向真君请教了些许。”江绍陵继续道,“真君胸怀天下,见识广博,所提建议高屋建瓴,于我……受益匪浅。”
江舟眠脸上的喜色淡了些。
老祖宗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只谈了公事?
“那……关于吟儿……”他忍不住试探着问。
江绍陵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江舟眠,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或权衡,反而变得有些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江舟眠看不懂的……疏离与警告?
“舟眠,”江绍陵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以为,凭吟儿的天赋,就一定能入真君法眼?你真以为,真君那般人物,会因我一番话,就轻易改变心意,收下弟子?”
江舟眠一愣:“老祖宗,我们不是商量好,只是借机提一提,观察真君反应吗?若真君无意,我们也不强求,但至少……试过了啊!难道您……没提?”
江绍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更深的冷肃掩盖。
他怎能说,自己是被真君的格局胸怀所震慑,自惭形秽,以至于那点私心话根本羞于启齿?
“真君与我谈论的,是宗门的万世基业,是兆亿生灵的福祉!”江绍陵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要将心中的震动与羞愧也宣泄出来,“在那等格局面前,为一己一家之私,行钻营试探之举……你不觉得,太过卑琐,也太过……可笑吗?”
江舟眠彻底呆住。
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成功或失败的消息,而是老祖宗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和这番近乎训斥的话!
“老祖宗!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江舟眠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们这也是为了江家啊!吟儿天赋摆在眼前,是真材实料!”
“我们只是争取一个机会!怎么就成了卑琐钻营?难道眼睁睁看着大道机缘从眼前溜走,就是高尚吗?”
“老祖宗,您也算是看着真君长大的,太祖母更是对她疼爱有加,多次关照!我们江家对真君,难道就没有半分情面吗?”
“住口!”江绍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上紫府后期巅峰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江舟眠如遭重击,连退两步,脸色煞白,体内灵力几乎停滞。
江水吟更是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江绍陵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如刀,死死盯着江舟眠,一字一句道:
“江舟眠!你若再敢妄议真君半个字,休怪我不念血脉亲情,当场毙了你!”
那冰冷的杀意,绝非虚言恫吓。
江舟眠毫不怀疑,自己若再敢说出任何对左清秋不敬的话,这位执掌宗门权柄数百年、一向以大局为重的老祖宗,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清理门户!
他从未见过老祖宗如此震怒,如此……决绝。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急躁与不甘,只剩下恐惧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绍陵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有对后辈不知轻重的恼怒,有对自己之前差点行差踏错的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收敛了威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想要拜真君为师?可以!”
“你回去后,让吟儿好生修行,日后考入内门,在内门大比中,堂堂正正考出第一的成绩!用实力证明她配得上真君弟子的名分!如此,或有一线机会,得以觐见真君,陈明志向。”
“除此之外,任何歪门邪道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否则,不必等外人动手,我江家就先清理门户!”
“听明白了吗?”
江舟眠浑身一颤,低下了头,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明白了。”
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老祖宗这条路,彻底断了。
“带着吟儿,即刻返回家族。好生教导,督促修行。今日之事,不得对外透露半分,尤其是不得有任何对真君不敬的言辞传出!”江绍陵最后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江舟眠躬身应下,拉起还在发懵的女儿,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舍小院。
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江绍陵独自站在屋内,许久未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夜风雪的冰冷,以及……真君那句“海晏河清”带来的、久久不散的灼热与刺痛。
第104章 吾为掌教尊
打发走江舟眠父女后,江绍陵并未立刻返回太华宫。
他在客舍院中又站了一会儿,待心绪彻底平复,脸上重新恢复属于掌教真人的沉稳与威严,这才驾起遁光,却并非飞向太华峰,而是转向了太华门七十二峰中,以水景灵秀著称的“碧波峰”。
碧波峰乃宗门十大长老之一,五长老“碧波真人”的道场。
峰如其名,明明是冬日,峰上却可见灵泉飞瀑,溪流潺潺。
空气中水灵之气极为丰沛,滋养得奇花异草格外繁茂。
遁光落在峰顶一片开阔的临崖平台,平台一侧依山建有一座雅致的阁楼,通体以某种淡蓝色的灵木构建,檐角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越空灵之声。
此处便是碧波真人的日常静修之所。
江绍陵甫一落地,阁楼门便无声开启。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阁内陈设清简,地面铺着竹席,一张矮几,几个蒲团。
四壁悬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墙角香炉吐着淡淡的、带着水汽的清甜香气。
临窗处,一名女子正凭栏而立,望着远处云海。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穿着一身水蓝色广袖流仙裙,身姿绰约,云鬓轻挽,仅插一支碧玉簪。
容貌极美,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
若非知晓底细,任谁看去,都会以为她是江绍陵的妹妹,而非母亲。
她便是碧波真人江采薇,江家的定海神针,太华门十大长老中唯一的女修,已至紫府大圆满境界,修行坎水道统功法已近千载。
听到脚步声,碧波真人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阿娘。”江绍陵走到她身后,恭敬行礼。
在母亲面前,他收起了掌教的威仪,更像一个寻常的儿子。
碧波真人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儿子脸上。
她的眼睛很美,却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