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中年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眉宇间带着一股历经风霜的沧桑与沉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蕴藏剑锋。
正是天剑阁的一位紫府后期长老，道号上元真人。
上元真人的擦拭剑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摸情人的肌肤，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透过这冰冷的剑身，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已然模糊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天剑阁弟子打扮的年轻人，只是遥遥对着上元真人的背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惊惧：
“启禀上元师叔祖！刚刚收到确切消息！太华门那位新晋的紫虚真君，已于昨夜，亲赴阎浮山，将地罗宗满门诛绝，山门尽毁，化为天坑！如今，地罗宗已从中土除名了！”
年轻弟子的声音在洞府中回荡。
上元真人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良久，他仿佛才消化完这个消息，缓缓地、将长剑归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轻吟，在洞府中格外清晰。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年轻弟子不敢多问，再次行礼，匆匆退去，很快消失在洞府之中。
上元真人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剑冢峰后山。
——
片刻后，剑冢峰后山。
一处僻静的山间幽谷之中。
谷内人迹罕至，唯有鸟鸣幽幽，更显清寂。
谷中央，有一座以青石垒砌的、不起眼的孤坟。
坟前，立着一块简朴的青石碑，碑上以凌厉的剑意，刻着几个字：
【爱徒——楚槐诗之墓】
字迹深入石碑，仿佛蕴含着刻碑人无尽的悲痛。
坟旁，生长着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洒下大片阴凉。
上元真人走到那棵古老的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灼烧般的刺激感，却仿佛浇不灭心头那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咳……咳咳……”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抬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酒渍，目光，却落在了孤坟，以及坟旁那棵亭亭如盖的老槐树上。
“槐诗啊……这棵树……”他开口，声音因烈酒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自言自语般的飘渺，“是你走的那年，我从外地移来，亲手种在你坟前的。当时，它还只是一株不到人高的小树苗，细弱得很，我生怕它活不成，每日都来浇水、照料……”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旁那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壮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看，如今……它已经长得这般大了。亭亭如盖，郁郁葱葱。”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两个甲子的光阴……就这般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眼神透过晃动的枝叶缝隙，望向高远而寂寥的蓝天，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当年那个……带着你的遗体回来的黄毛丫头……”
“那个信誓旦旦，在我面前，红着眼睛，对我说‘楚师姐的恩情，清秋永世不忘’的小丫头片子……”
“如今……”
“她晋位真君了。”
“有了‘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这么威风、这么长的名号。”
“甚至……甚至已经有了能一夜之间，将地罗宗那样的万年魔宗，从这世间抹去的本事了。”
“厉害啊……真是厉害。”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可是……槐诗啊……”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孤坟上，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压抑了百年的愤怒与痛心。
“可是这两个甲子以来……她来看过你几次？”
“晋位真君……呵呵，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喜事’……她可曾来你这坟前，告诉你一声，告诉你‘楚师姐，我如今已是真君了’？”
“我估计她早就把你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恩情永世不忘……全是骗鬼的谎话！”
“她心里，只有她的大道，只有她的宗门，只有她的仇怨！何曾……真正记得你这个傻子师姐？！”
“早知道她是如此凉薄无心之人……当年！”
上元真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不受控制地迸发而出，将身旁地面堆积的落叶瞬间绞成粉碎！
“当年……我就算拼着被元雷那老匹夫重伤，也要一掌毙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也省得……省得你现在躺在这里，坟头荒草凄凄，却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而她，却在外面风光无限，受万人敬仰！”
“不值啊……槐诗，你真不值……”
所有的愤怒，最终化为一声沉重悠长、充满了无尽悲凉与无奈的叹息。
上元真人颓然地靠在树干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举起酒葫芦，将里面剩余的酒液，全部倾倒在了那孤坟前。
酒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为师没用……当年护不住你，现在也……没本事替你讨回什么公道。”
“你在地下，会不会怪为师……太窝囊了……”
他低声喃喃着。
像是问孤坟下的亡魂，又像是在问自己。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呜咽，拂过古槐茂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叹息。
几片枯黄的槐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悄然飘落。
一片，落在孤坟顶上。
一片，晃晃悠悠，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幽谷的出口，仿佛要随风而去，将这一段尘封的、苦涩的、无人知晓的往事，带向不可知的远方。
落叶，终将归根，或化为尘土。
而有些故事，也会如同落叶一般，被时光掩埋，直至再无人提起，最终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
幽谷寂寂，古槐无言。
唯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遗憾，如同陈年的酒，在空气中，默默发酵。
第81章 人间有位老神仙
中土地界，幅员辽阔，山河瑰丽，灵脉纵横。
亿万生灵于此繁衍，无数宗门于此扎根，演绎着历史长河浪潮的兴衰与传奇。
在这片广袤大地的中部，横亘着一条气象殊异、闻名遐迩的雄伟山脉——翰墨山脉。
此山不以险峻奇诡著称，不以灵气冲霄闻名，却独有一种超然物外、如梦似幻的奇异气象，在中土独树一帜，堪称一绝。
山脉纵横数千里，群峰连绵，起伏有致。
然而，无论是高耸入云的奇峰，还是蜿蜒流淌的溪涧，无论是郁郁葱葱的古木，还是裸露嶙峋的怪石，甚至天空流云、飞鸟走兽、乃至生活于此的修士……
目之所及，一切景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流动的滤镜，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水墨画质感。
色彩，不再鲜艳夺目。
青山的绿，是墨色渲染出的、层次分明的黛青与苍翠；
流水的碧，是淡墨铺就的、氤氲开来的清浅与澄澈；
天空的蓝，是留白处晕染的、若有若无的淡蓝与灰白；
枫叶的红，是朱砂点缀的、含蓄内敛的绯红与赭石……
万物色彩，皆如最上等的徽墨、宣纸、丹青，经大师妙手调和挥洒而成，和谐、雅致，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面的美感。
质地，也变得模糊而奇异。
山石的坚硬，树木的粗糙，流水的柔滑，云雾的缥缈……这些触感分明的特质，在视觉上被极大地削弱、同化，仿佛一切都只是画布上不同浓度、不同笔触的墨迹与色块。
光线照射下来，产生的阴影也非寻常的明暗对比，而是如同水墨画中的“皴擦”与“晕染”，柔和过渡，意境深远。
行走在翰墨山脉之中，便如同一步踏入了某位画圣以天地为卷、以山河为题的巨幅水墨画卷之中。四周是流动的、立体的、却又带着平面装饰美的“画中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墨香与纸张气息，以及一种更为玄奥的、仿佛能浸润神魂的道韵余味。
造成这奇绝景象的根源，便在于坐落于翰墨山脉最核心、灵气最浓郁之处的超级宗门——符水仙宗，以及那位在此坐镇此地超过八千载的宗门擎天之柱、定海神针——符水真君。
符水真君，乃是中土硕果仅存、威名赫赫的显世真君之一。“显世”，是对依旧存活于世、并未坐化或失踪的金丹真君之尊称。其寿元已逾八千，修为深不可测，早已是金丹初期巅峰之境，触摸到了中期门槛。
其威名，是真正用鲜血与宗门骸骨铸就的——八千年前，符水真君初证金丹，为稳固宗门，连灭三个当时气焰嚣张、与符水仙宗为敌的一流宗门，杀得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硬生生杀出了符水仙宗“超级宗门”的无上威严与八千年太平基业！
只是，岁月是最无情的河流，能冲刷一切痕迹。
八千载光阴流逝，当年亲身经历或听闻过那场血腥清洗的修士，早已化作黄土。
后来者只能从故纸堆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一丝当年的恐怖。
久而久之，除了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绝大多数修士，甚至包括符水仙宗内许多年轻弟子，都已渐渐淡忘了那位常年闭关、几乎从不露面的太上长老，究竟拥有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
他们只知，符水仙宗是超级宗门，底蕴深厚，不可撼动。却未必深刻理解，这“不可撼动”四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位活了八千余载的老牌金丹真君，是何等的分量。
符水果位，乃是水法道统之下一个极其特殊且强大的分支果位，代表的是水墨之道的至高权柄。
其道则无形无质，却早已在八千年的漫长岁月中，与翰墨山脉的天地灵气、地脉山根深深交融，形成了某种程度的“领域同化”。
生活在这片山脉中的一切生灵、物质，长期受到符水果位道则的侵染与滋养，其外在形态与内在灵性，都不自觉地朝着“水墨画”的意境与特质偏移，这才造就了翰墨山脉这独一无二的“画中仙境”奇观。
符水仙宗，自然以修行“水墨道”的修士为主。
宗门传承的核心功法《符水真经》，以及诸多衍生神通、秘术，皆与“水墨”二字息息相关。
门中弟子，多以笔、墨、纸、砚、画轴、扇面等文房之物作为本命法宝或常用法器。
传说，符水仙宗修为高深者，可执笔绘山河，挥墨定乾坤，炼假成真，画龙点睛。
一杆灵笔，蘸取特制“符水灵墨”，于虚空或特制“符纸”上作画——
画山则山现，具有真实山岳之重；
画水则水流，具有江河奔涌之势；
画兽则兽活，拥有对应妖兽之能；